「Lost Parad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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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之物】黑篮/降赤

  • 算是之前那一篇的后续吧TUT前篇是赤司视角,后篇是降旗视角,虽然看起来不一样但是的确是一篇相信我TUT

  • 大概是降赤大学发生的事情

  • 还是贴出来慢慢更吧TUT写一点就在这一篇下面贴一点


     

【十七】

 

“啊啊抱歉!”

一直把注意力只放在前方人潮上的降旗在奔跑的途中撞到了一个人。

说着道歉的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自己说了抱歉也没有反应的人,目光却在和对方一接触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了。

“你……”

大概成为了当时能够做出反应之后说的第一个字,内心之中翻涌着一股奇妙的情绪,彷如浪涛,迎面朝他席卷而来,他也不去躲,静静地等着,就如同知道那浪潮再怎么汹涌,也不会将自己吞没。

“……赤、赤司君?”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对方侧过头看他,金色的眸子没有包含任何一种感情。

“不对……”

他默默地念了一句,前方传来同伴大声的呼喊,“光树,你还要不要买签售了啊!”

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一大早出来的目的的降旗来不及再说什么,朝着前方冲了过去。

 

 

精疲力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进门就被下班回来正在做饭的妈妈扯着问今天又去哪里了。

“和同学出去玩而已。”

他灵巧地躲过妈妈的下一发攻击,揣在怀里的CD啪一声落在地上,他快速捡起来,在妈妈还没有爆发之前冲上了楼。

即使关上门,楼下妈妈的声音也可以完全被听到,一直觉得自己妈妈练过狮吼功的降旗在‘光树!都已经快要三年级了你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听到没有!’的责备声之中打开了电脑。

熟练地打开网页,然后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AKAKI的网页上已经是一片欢腾了,几乎所有新发的帖子都在讨论今日签售的情况,晒签名和合照而引发一系列感叹的也不在少数。

降旗打开了私人管理中心,唯一被列进特殊好友的头像还是灰色的,大概还没有上来。他有些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新帖子,放在一边的新专辑却好像已经不是那么吸引他了。

并没有签售成功,只是因为撞到别人而耽误一小会,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明明是今日才发行的新曲,却已经有了见解各异的乐评,降旗伸了一个懒腰,再次点进了个人中心。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他自然而然地点开了聊天记录,单手撑着下巴细细地回顾。

大概是在去年八月认识这个名为 kaede的人的,当时正在浏览AKAKI新单信息的他正在抱怨自己没有买到那一张一上市就被抢光了的CD。

 kaede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言简意赅地表示自己因为一些原因而买了两张,降旗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点击了私聊的小窗口。

【你好,你也喜欢AKAKI吗?}】

发出这样的消息之后,降旗才发现这个问题几乎等于白问,不喜欢的话就不会买了吧?那应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对方愿不愿意卖多余那一张给自己吗?好像不太好吧,因为根本就不熟不是吗?

正想着要不要再发一条信息过去作为转圜,对方就回复了信息。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倒是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干脆,直接跳过了开场白,坐在电脑前面的降旗觉得脸上温度莫名有些升高,对方真的是……太直接了。

【这样的话,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钱汇过来吧。】

【不用。】

降旗瞪大了眼睛,难不成还真的要送我?可是完全都不认识啊,如果换做自己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做的,还是说那个人根本就不喜欢AKAKI?

【这样真的好吗?】

【要还是不要?】

糟糕啊,好像因为自己的扭捏而让对方有些生气了,降旗忙不迭地敲打着键盘,一激动连发了三个‘要’出去。

接下来对方依旧语气淡然地向他要了收件地址,确认过一次之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对话。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是对这个冷言冷语的家伙很感兴趣,连做作业的时候也时不时瞟一眼电脑,看对方有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你最喜欢AKAKI的哪一首歌啊?}】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这一条信息已经显示发送成功的字样,降旗眨了眨眼睛,心跳莫名加快了速度。

【あなたの未来。】

 

【十八】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信息。

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对方回复消息之前,降旗就大概猜到了会是这一首。按理来说,あなたの未来是AKAKI早期的作品了,那个时候作为歌手来说,AKAKI还并未取得什么显眼的成就,降旗之所以会特别喜欢这首歌,当然是因为那个时候恰好和赤司一起听过,以及那部分戳中他内心的歌词。

对方喜欢这首歌,大概也是有特别的原因吧?好奇心作祟的他在略一踟蹰之后敲打出【为什么呢】这样的字样,点了发送。

楼下妈妈叫他下楼帮忙的时候他才记起昨天有说过今天要搬新的家具来,连忙私聊窗口关闭之后重下了楼。

“有一点重喔,”妈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还是等你爸爸回来好了。”

被搬起一脚的书柜又重新回到了地面上,降旗笑着说没事,这种程度我还是可以啦。

“医生说过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你上去看书吧光树。”

降旗皱皱眉头,念叨着还把我当成病人,不满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轻轻敲打了一下回车键之后电脑屏幕重新亮起来,右下角提示他有新消息。

【好听。你呢?】

本来以为对方会觉得他很多事,又和你不熟为什么要回复你的消息,没想到真的能够收到回答,但是仅仅是这个原因啊?降旗又有一些不知为何的失落,略一思忖,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虽然你可能会笑,但是这首歌对于我来说,有着很特别的意义。】

大概五分钟过去了,降旗也没有再收到任何答复,他看了一眼那个灰下去的头像,发现对方级别并不算太高,大概是只是用于浏览的原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头像已经被他拉进了‘特殊好友’这一栏分组。

在那之后,也断断续续和对方聊过几次,降旗发现这个名为kaede几乎只在AKAKI发行新单的时候出现,所以他们一年到头能够聊天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到后来降旗甚至告诉了对方关于赤司的事情。

【你们没有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说起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赤司,对方的反应大概是这个。所以这也是最让降旗恼火的事情了,明明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但是却一次都没有联系上。对方好像已经换了原来的号码,而他的手机也在出院后不久就报废了。这样一来,想要联系到对方更是难上加难的了。

因为这个事情降旗也责备过自己,在信息联通便利的现在,想要与之前的朋友取得联系真的是很困难的事情吗?但是老天好像就是在故意为他们设置障碍,总是用各种巧合将他们分割开来。

 

现在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作业已经完成的降旗打破了电脑的休眠状态,属于‘特殊好友’的那一栏依旧没有反应,即使按照惯例来说,这应该是他们能够交流的一个时机。降旗伸了一个懒腰,一大早就出门,签售完毕之后又被拖去打电动,现在整个人都要累趴下,想着今天大概是等不到kaede的降旗决定还是发一条信息过去。

    【你知道AKAKI今年圣诞节会到京都举行演唱会吗?】

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语法和拼写上的错误,点击了发送。

很快他的对话框就变成了红色。

【知道。】

诶?怎么回事?降旗疑惑地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过了大概两秒就亮了起来。

【你住在京都?】这个信息大概是某一次聊天的时候在不经意间发现的,只提及了一下,降旗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恩。】

【我可以在那天来找你吗?】

这一条发出以后对方久久没有答复,妈妈第三次敲他的门叫他快点睡觉,降旗无奈地发了一条【晚安】之后关了电脑。

 

 

【十九】

感觉上今年的冬天来得比较晚,但是温度降起来却丝毫不含糊,不久前还在穿短袖制服的降旗在今日换上了长袖加外套,一年没有穿过的制服看起来稍微有些别扭,他抓了抓立起来的几根头发,说了一声‘我出门了’了之后朝着学校出发。

新买的书柜最后摆在了他的屋里,上面有一排都被用来摆CD了,当然包括那之后kaede寄过来的那一张,上面的来件地址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了一个京都,其他的一切都不详尽。虽然妈妈进屋看到后脸色不善,但是降旗看着却觉得赏心悦目。到头来,念了许多年书,真要摆上书架的时候却根本找不到几本。

降旗叹了一口气,真的要像妈妈说的那样好好加油了才行,因为毕竟最后一年了啊,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即使是这样想着,现实也变成了在放学后被三三两两的好友拦在了回家的路上。

“联谊?!”

降旗表情夸张地看着从初中开始就在一个班的好友福田,后者一脸‘光树你不要那么夸张你还是高中学吗’的表情看着他。

“对啊,据说有很多漂亮的女生来的。”

说话的大概是福田在其他班认识的朋友,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好学生,不过镜片之后的眼神却别扭极了。

降旗把福田扯到一边。“作为好朋友,我觉得你还是稍微离那个同学远一点比较好。”

彼时他一脸苦口婆心的淳淳教导,却在福田的失笑中变得不知所措。

“光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那个家伙是A班的第一名喔。”

降旗有些尴尬地扶着脑袋说我还是回去看书吧,后面眼镜同学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到底要不要去。

福田搂过眼镜同学的脖子,“我们去就好了,光树就算了吧。”

“为什么啊?”

“那个家伙有喜欢的人了。”

被陌生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降旗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他不自然地把发红的脸往领口处埋了埋,衣服的布料蹭得他有些不舒服。

真的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即使是被这样质疑着降旗也没什么好说的,那只是从很早以前就放在心底,甚至连福田都不明确知道的存在,断开联系这么久之后还能够确定‘喜欢’这种情绪的唯一证据大概就是,即使不被提及到那个名字,他也会脸红心跳呼吸加速吧。

跟他告别之后,他们彼此分道扬镳,降旗在回家的路上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无法磨灭的夏天。

因为近在眼前而从未想到过如今再次取得联系是这么困难的事情,甚至连对方的住址都没有问清楚。不对,他摇了摇头,即使是当时去询问的话,大概对方也不会告诉他答案吧。

他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不那么明显的一圈圆影,再一次在脑海之中构筑住出既熟悉又渐渐变得陌生的轮廓。

可是,还能够再次见面吗?

 

 

晚饭之后降旗回到了自己房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AKAKI的主页,发现只是为了得到来自特定的人的消息而不是为了对AKAKI相关信息的浏览大概是什么时候呢?他记不清楚了,虽然不显著,但是这个名为kaede的人却多多少少为他带来了一些改变。

你有一条未读留言。

庆幸自己开了电脑的降旗点开了消息提示框,来自kaede的信息。

【你的身体没问题吗?】

对方怎么会问起自己的身体吗?降旗在大脑之中搜索无果,只好点开消息记录,果不其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有跟kaede提起过关于手术的事情。

连带着赤司也一起被提及了,大概是说起他们的初次相遇。

过程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只是一个劲地讲赤司的事情,也完全不顾kaede到底愿不愿意听,掩藏了许多那时候没有说出来,却打定主意要在再次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赤司的情绪,最后对于对方‘你有什么病’的时候才稍微对于自己的情况有了一些具体说明。

【不算很严重,大概哮喘之内的。】

【你在敷衍我?哮喘需要手术?】

降旗在电脑前面咋舌,心想kaede君还真的不好对付,一般人会对这种信息产生反应吗?何况他只是在提及赤司对于自己的安慰时稍微说了一下手术的事情。

【……其他部分还存在一些小问题来的……】

降旗退出了消息管理器,记得当时kaede还语气讽刺地回了他一句真是少见的体弱多病。好像与kaede的聊天次数并不多,但是总是自己在被看不起啊。这种模式稍微让他有一点熟悉。

他从回想之中跳脱出来。

【已经好起来了,真是抱歉现在可不是体弱多病的人了。】

对方发来一句意味不明的‘是吗’之后传来了联系方式。

【到时候用这个号码联系吧。】

 

 

 

【二十】

“不可能,不要再说了。”

可想而知,要在这种时候向母亲求情,允许自己前往京都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特别是此行的目的还只是为了演唱会。

虽然是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也曾经打算过就算不被允许那么只要悄悄去就好了,这一点小小的心思也在之后被完全粉碎。

“还有,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偷偷去,这个月的零用钱减半。”

“……妈妈……拜托啦,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保证回来一定好好念书!”

妈妈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循循善诱,“光树,不是妈妈说你,追星是可以,这一点无可厚非,但是至少要有所节制吧?”

降旗一边好孩子地点着头,一边在心里想着下一步计划。已经和kaede商量好了,如果不去的话倒是会显得自己不守承诺。

可是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啊,因为喜欢同一个歌星,收到了来自对方的一张唱片,所以就一定要冒着被妈妈责备的代价去吗?

“可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呢?他听到妈妈这样问,但是他也说不出不一样在哪里。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必须去,一定要去京都。

“……光树,你再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对不对吧,现在去睡觉,已经很晚了。”

“妈,这一次我很坚决,绝对不会因为睡一觉起来就妥协的。”

妈妈说了一句随便你之后就自顾自地忙自己的去了,剩下降旗一个人在客厅里焦躁不安。

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呢?或许真的要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够解开这个谜题。

 

 

当他坐上了前往京都的新干线时,他整个人的脑袋都还是昏昏沉沉的,最后妈妈当然也没有答应他,他这一次是动用了私房钱下定决心要前往京都,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居然可以为了一件事情豁出去,这样的改变到底是好还是坏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有一点,总觉得有什么掩藏在迷雾之中的东西正在渐渐地显出其真实的样貌来,他也在平稳运行的列车上感觉到了一些惴惴不安。

在出发之前他给kaede发过一条信息,这也是他在得到对方联系方式之后的第一次主动联系,当握着手机的时候,输入内容那一栏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是简单地敲击了几个字上去。

【我出发了。】

对方的回复姗姗来迟,一直都到他在人潮之中下了车,才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

【那么,欢迎。】

不过时间看起来刚好,因为收到信息之时他恰好从车站走出来,面对一大片陌生的场景,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身体是有些疲惫,但是精神却无比亢奋,他有些驾驭不了这样的极端。

虽然是有一千年历史的城市,但是在繁华程度上也完全不输给其他城市,在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就这样觉得了。特别像是圣诞这样的节日,就更是让人感觉到了这个古都的魅力所在。他的面前不断有穿着花花绿绿短裙的女生走过,降旗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个女生身上停留一小会儿,但是又很快移开。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背脊一阵阵发凉。

陌生的环境让他稍微有一些无所适从,想着还是给kaede打一个电话比较好,他摸出了手机。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奇怪的是降旗的心跳变得异常地快,当还在为这一点质疑的时候,他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一切声音好像都远去了,身边的行人被拉成了流线型,仿佛白描出来的线条一般快速朝后掠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头的同时,人群之中,有另外一个人也刚好回过头来。

此刻身体的反应已经不再紧紧局限于心跳的加速,来自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沉重过一声,之间的间隙也逐渐变短,他看到与他仅仅相隔七步的人目光平静,而他却溃不成军。

“你长高了呢,降旗君。”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一切以这一句为开始,也以这一句为结束,他也终于溃败在抑制不住渐黑下来的视线之中。

 

 

【二十一】

月色清朗。

因为处于高楼,迎面而来的风都显得强劲了许多,夏夜的夜空月明星稀,而在他旁边坐着的人总是能够轻易扰乱他的心拍数。

先前还皱着眉头一副说教样子的警告自己最好快点从窗台下去的人,最后也无可奈何地陪他坐在一起,降旗感觉到一些被容忍的快感。

“赤司君明明也很想坐上来对吧?”

想要听那个声音,即使是反驳的,威胁的,气急的或是讽刺的都无所谓,想要与对方再多一些共同的话题,为此好像故意做着的愚蠢的事情,也总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得到容纳。

“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降旗君。”

语气之中仅仅带有的那么一小点轻笑也被他成功地捕捉到了,带着欢愉的心情他开始自顾自地用匮乏的语言形容起今日的月色来。旁边的人倒是也不说话,只是好脾气地聆听,时不时出言纠正一下他的用词。

“下一次,再一起看月亮吧,赤司君。”

他是一个语言匮乏的人,所以他只能够用最直接的话语来小心翼翼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再一起看月亮吧,在那之后,在从这个地方离开之后,在重逢之后。

似乎有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开了遮挡住赤司眼睛的纱布,曾经幻想过多次无果的瞳孔也就这样展现在了面前,却不是一如既往脑海里的赤色。

那个时候,赤司说了什么呢?

“胆子倒是变大了呢,降旗君。”

降旗眨了眨眼睛,稍一侧过头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赤司,记忆之中的赤发依旧没有改变,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惊,嘴角勾起的细微弧度却不太熟悉。

最陌生的还是那一只金色的眼眸,那也是导致他之前没有认出对方的罪魁祸首。

“赤、赤司君?”

心想着这不是做梦吧,降旗迷糊之中向赤司伸出了手。

手指没有直接穿过去,说明眼前的赤司不再是半夜梦醒的幻觉。

“赤司君,我……”

糟糕啊,为什么语气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睛也渐渐看不清楚了,明明想要好好说话,将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想法都表达出来,可是现在却没有这个能力。

太激动了。

因为没有想到还能够重逢。

太庆幸了。

即使是过程再怎么痛苦也还是坚持活了下来。

“骗我说病好了,已经想好怎么死了吗?”

“不是……我……我只是……”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放在床内侧的手上还挂着盐水无法自由活动,空出的一只手则是使劲揉了揉眼睛,坐在旁边的赤司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他,也足以让他方寸大乱。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在做梦一般,而他也再一次庆幸自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京都,因为太激动甚至还导致了病发。

“是赤司君送我……来的吗?”

他想起那一次急匆匆地签售,那个赤发却有着金色瞳孔的人,那明明就是赤司,自己却没有能够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只是拨打了急救电话,真是一如既往地体弱多病呢,降旗君。”

降旗有些无语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他想kaede君和赤司君都是一样直接的人,说话方式那么独特怎么就是没有发现呢。

“在那之后一直都努力健康地活着,是因为见到赤司君太开心了,所以才……”

“那么,在你好起来之前都不要见面了。”

“赤司君!”

手背一阵尖锐的刺痛让降旗只能够僵持在原地,吊瓶剧烈地晃动之后慢慢地沉淀下来,液体在瓶壁上撞击,又无力地回到瓶底。

降旗有些出神地看着扶住吊瓶的赤司,后者稍稍皱了皱眉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却可以从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感觉到责备又无奈的感情。

“我……”降旗张了张嘴,像是这多年来每一次在梦里见到赤司那样,“不想再和赤司君分开。”

好不容易才再次见面,原谅我可能有些贪心,原谅我的自说自话,但是再也不想分开了。

他有些理不清头绪,开始尝试着把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都串了起来,特殊好友kaede,签售时撞到的路人,然后就是这一次的相遇,这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但偏偏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的眼睛……”

终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将注意力放在了赤司一红一金的双眼上。

“暂且当做是手术的后遗症吧。”

降旗了然地点了点头,“赤司君你……换了联系方式呢。”

最无法过去的坎,最可能取得联系的方式,却造成了他们太多时间的错过。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降旗君。”

突然像是一道闪电横亘在面前,他仿佛抓到了什么闪光点一般连语气都变得尖锐起来。

“你……你有联系过我吗?”

赤司没有说话,但是这却是属于他的默认方式,降旗觉得好像放下了什么重物一般的轻松,曾经以为赤司不愿意和自己联系的这一种假设,许多假设里面最为让他心寒的一种也终于得以排除。

他想起自己和kaede的聊天,那里面有那么多关于他们过去的信息,而对方却没有揭穿。

  “赤司君,一早就认出我了吗?”

“在你之前。”

对方想都没想就给了肯定回答,但这却让降旗更加纠结更加不解。

“那为什么……”

如果被告知了的话,不是可以更早见面了吗?因为对方一定不能够明白自己想要再次遇见的急迫心情,才所以拖到了现在吧?降旗不敢想象,如果之前不是因为出现了他晕倒的事故的话……

 

“不要搞错了啊降旗君。”赤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之中流转着他看不懂的波光,“一开始到底是谁在信誓旦旦地说会认出我呢?”

  “我……可是……”

 

正是因为那时候重复着对于下次见面能够相认的肯定,才所以在这个时候更多自责。

 

说过的话却不能后践行,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好了,你休息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赤司已经站起了身,看一眼吊瓶里所剩无几的液体准备往外走。

 

“赤司君!”

 

此刻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到了嘴边却衹能后在对方有所反应而听下脚步的回望之中变成最尴尬的沉默。

 

太多时间的梗亘与蹉跎,让他几乎忘记了以前的交流方式,但是潜意识里他却万分不想让那个看起来更加瘦弱的人离开他的视线。

 

想要更永久的占有那一抹赤色,直到变成他的。

 

“我……”

 

相对无言的情况是以前不曾有过的,赤司说,你最好打电话跟父母交代一下。

 

“可是,那样的话……”

 

又必须得再次分开不是吗?下意识地将手机捏紧了一些,他听到赤司说‘在那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们好像拥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即使他因为情绪的堵塞而张口难言,对方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但这好像不是双方面的,因为他始终不懂赤司的想法。

 

很快,跟着赤司进来的护士帮他拆掉了吊瓶,拔针的那一瞬间有一些麻痹中的细微痛感,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然后看到赤司猛然一凛的金色眸子直直刺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护士。

 

他震惊了一秒,然后带着可能是自作多情的想法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

 

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护士就关门离开了,赤司坐下来的时候降旗正对着他奇怪地笑。

 

“啊没什么。”内心的想法如果说出来一定会被冷言否认,与其那样不如自己收藏聊以自慰,他开始整理从见到赤司的第一秒就想要说的话,而赤司也没有在这一段时间出言打断他。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跟赤司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告诉赤司曾经来医院看过他的福田,他们一起升入了同一个高中,在不久前自己还差点被拖去联谊。他一直不间断地讲,赤司也没有打断他的迹象,他觉得好像回到了那个夏夜,他也是这样自顾自地跟赤司讲话,而赤司好像从来都站在旁观者的身份。

“那个……生日礼物,你……你收到了吗?”

这一件好像最与赤司相关的事情似乎终于引起了赤司的关注,降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瞥见赤司的点头。

“都看完了?”

“恩,看完了。”

“那……”

赤司的眼神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舔了舔嘴巴,觉得整个身体都要烧起来一样。

“没、没什么。”

所幸的是赤司也不再去追问什么,降旗觉得自己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是随之而来又有一些莫名地堵,他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去,比如赤司的过去。

“可以跟我讲讲分开之后你的事情吗?”

 

那一段他所错过的时间,不管是通过什麽方法,也想要去了解一下。

 

赤司挑了挑眉,似乎在告诉他‘你管太多了,以为你是谁啊,降旗君’。

 

仗着自己病人的身份,料定赤司不会对自己怎样的降旗却完全不为所动,对视十几秒之后赤司最终叹了口气,开始慢慢道来。

 

“果然升上高中也在打篮球吗?”

降旗了解到初中毕业之后,奇迹时代分属不同高中,但是依旧在继续打球,在之前的WC上再次遇见。

 

“哲也所在的诚凛是那一年的冠军。”

 

赤司语气平淡,象是在将很遥远的过去,降旗感觉到困意袭来,却不愿意放过一字一句。

 

“赤司君也会输吗?”

 

陡然冷下来的眸子让他手足无措地想自己是不是讲错了什么话,记忆里那个闷热的夏天,黄濑所讲述的赤司相关里有一句‘胜利永远不会背叛我’让他更加慌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忙着解释,而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哲也他们的确值得冠军。

 

接下来又是一系列与赤司本人相关不大,但又确实相关的话题,看得出来爲了满足他,对方在极力搜寻听起来能够与他们两个多少有些联系的片段,比如篮球,比如夏天,比如音乐。

 

而最后一个象是某个钥匙,将所有一切都打开,展现在他们面前。

 

“赤司君是为什么喜欢上AKAKI的呢?”

 

所有疑问当中,这个是最迫切想要知道的。

 

但是赤司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是将这个问题又抛了回来,无奈的叫着明明是我先问的赤司君可不要耍赖的降旗在赤司的眼神之中噤了声。

 

一直到今天才深刻体会到那一双眼睛的魅力的降旗开始想象,充满蛊惑的,命令的,温柔的,亦或是迷茫的等等这些情绪出现在那一赤一金中会是怎样的光景。

 

“因为,那是我和赤司君一起听过的。”

 

初见时的惊喜与激动,都随着越来越真实的相处而淡去,取而代之是这些年来爲了重逢而做出种种假设又被亲自推翻的苦痛与失落。

 

“我在想,东京那么小我都没有办法和赤司君遇见,这个范围如果再稍微扩大一点点,我又该去哪里找你呢?”

 

这许多种情绪,他不知道通过他并不出色的表情能力是否能够传达到对方那里,但是无法收回放在赤司身上的视线却又是他能够确定的。

 

“和你一样。除此,我比你想得更多一些的大概就是,迟早会因为这个媒介而找到你。”

 

赤司坦然地将他放入眼中,他从那双异色地眸子里看到小小的,快要哭出来的自己。

 

设想过无数次重复,天气,地点,将要说的话,以及迟来许久的拥抱。

 

却终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失望,赤司君果然很厉害,连结果都预测到了。

 

“虽然我失约了,但是,以后能够叫你小征吗?”

 

“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说吧,光树。”

 

 

【二十二】

可想而知接到电话得知自己偷偷跑来了京都,并且还病发了的父母有多生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妈妈一张铁青的脸,而赤司已经不见所踪。他顶着被妈妈各种语言责备的压力坐上了返程的车。

妈妈依旧在耳边念叨着翅膀长硬了是吧如果这一次没有好心人恰好把你送进医院,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好心人’身上,妈妈说了什么他倒是几乎没有怎么听进去。

    他不断地在想赤司那句话的意思,‘下一次见面’,他能够得到的信息是他和赤司不在一个城市,课业繁冗负担又重的高中最后一年,能够再一次见面的,大概就只有那一次了。

确定好目标之后,一切都变得再简单不过,他所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将自己的精力投注了书本之中,然后再重新开始的人生之中,再一次和赤司遇见。

那个时候,等到了那个时候,之前没有能够亲口说出来的话,就一定可以传达给对方了。

 

而那个时刻,就在身边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己改变,并且自己也确实因为那个既定目标而全身心投入之后到来了。

在大学入试结束的同时,他给赤司发了一条简讯。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大概是在新学期即将开始没多久,而在更早的时候,在高二暑假时的深秋,降旗实际上已经去过一次京都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妈妈表示不解地在一边念叨,“要看枫叶的话哪里都有吧?为什么偏偏要去京都啊。”

降旗把数码相机放进包里,确定所有东西都带齐之后站起身,“因为之前跟福田约好了,而且车票也买到了。”

妈妈好像还想说什么,爸爸走过来说着光树已经长大了该怎么做决定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带着感激地神色看了爸爸一眼,拉开门。

“光树,药带上了吗?”

妈妈站在门背后,像是很不放心一样地看着他,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朝她晃了晃。

“那么,我就走了哦。”

说和福田约好完全是骗人的,在坐上前往京都的车时,降旗给福田打了一个电话。

“哈?可是为什么啊?”

对方对于他‘如果我妈打电话来,就说我和你一起’的要求表示十分不解,听起来没睡醒的语气也让他有些担心会不会一个回笼觉就把他交代的全部忘干净。

“总之,照着我说的做就好了。”

“光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小秘密啊?”

“不是……i你不要想太多好吗?”

电话那头的福田貌似将信不信,突然大声吼了起来,“莫非是要去见那个多年不见的女神了吗!”

降旗愣了一下,在大脑中将赤司与‘女神’做着比较,他挥了挥手,浑身一个寒战。若是知道自己被福田说成‘女神’,赤司大概会送给福田一把剪刀让他自行了断。

“你就当做是这样吧,记住了吗?”

后面他还补上了一句多年的朋友情谊就看这一次云云。

挂了电话之后他地上了耳机,在平缓运行的电车之中将音乐播放到あなたの未来,熟悉到极致的旋律让他已经躁动了很久的心情慢慢舒缓下来,之前因为怕得不到允许而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

就如同歌里所唱的那样,如果他的未来能够有赤司的存在,那么他一定会堵上一切,接受一切,改变一切。

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功课的降旗从包里摸出了计划表,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行。

岚山是京都著名的风景区,降旗此行的目的是去观赏枫叶。虽然还不到最佳的观赏期,但是前往岚山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游人大多三五成群,而降旗只是一人独行。

总有一天可以和赤司君一起来的吧?

他在前往寺庙的途中拍摄了一些照片,虽然在运动方面有所欠缺,但是好像对于摄影却意外地有兴趣,也因此得到了父母的赞助拥有了手里的这一台单反。耗费了大半天时间之后,还没有踏进寺庙,弄弄的香火味就已经飘出了很远。

他投了币,在拍掌与鞠躬之后闭上眼睛许愿。

希望家人能够身体健康。

啊还有,赤司君,不知道赤司君的眼睛好起来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也请保佑赤司君。

一直到整个仪式完成,降旗才惊觉自己在不经意间将赤司囊括进了今年的愿望之中。想着如果能够见到就好了的降旗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不过赤司君那么厉害,大概不用神灵庇佑也能够逢凶化吉吧?

你看,这个世界即使让你错过了一些什么,也终究能够在之后以某种独特的形式给予你补偿,虽然它曾经让你扼腕,让你一想到就会心疼,但终归不会给你一个坏的结局。

在回家的路上,降旗一直不停地搓着手,他想明年入学的时候就能够跟赤司在一个城市了,他拥有现在还无法定言的美好未来,而这个未来不再是没有赤司的那一种最坏的未来。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下降旗才察觉到,他把手从嘴边拿开,散去的白气之后是来自赤司的信息:

【那么,新学期见,降旗君。】

【二十三】

四月樱飞时节,再一次抵达京都。

在这之前虽然拥有很多与赤司见面的机会,但是降旗最终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想,现在还不到时机,他还并没有做好那样的准备,这仿佛一场豪赌,在那之前他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心理建设。

而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这也是他所无法控制的。

在前往京都的前一天,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这几年偶尔会重温的梦境。

梦里面是他与赤司面对面而立,周围是一片荒芜,没有树木没有行人也没有天空和云朵,有的只是大片大片不见边缘的白色,他想跟赤司说话,而他也在努力这样做,但是对方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任凭他再怎么撕心裂肺,也恍若不闻。

他经常在这样的梦中醒来,有时候会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坏的那一方面他不愿意承认,但是好的一方面已经在之前与赤司的相遇之中得到了验证。

“光树,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吗?”

妈妈打开门,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一些微妙,降旗从地上的一堆行李中抬起头来,苦笑。

“……好像……还差那么一点儿。”

面带无奈的妈妈只好走了进来,一一将他乱成一团的衣服叠好,归类之后依次放进行李箱。

“一转眼你也已经这么大了啊。”

听起来语气稍微有些怅然若失,在这个夜晚降旗也莫名地有些动容。妈妈还在一个劲的说着到了京都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记得吃药,你的个性老是往东往西的,再进一次医院的话我可受不了,哦还有,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乱叠衣服啊,我做的时候你就学着点儿……

然后唠叨声也消失了。

降旗轻轻地拍着妈妈的背,他知道这个人有时候特别唠叨,也很会用唠叨来掩饰一些情绪, 不过就是370.55公里的距离,哪有那么生离死别。他想要这样安慰妈妈,但是到这个时候好像也变得不会说话了一样。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比起这个,你也稍微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降旗放开妈妈,“刚才已经完全把正确叠衣服的方式学会了,所以这个你也不用操心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轻微力度地拍了拍他的头,说快点收完早点睡吧。

 

 实际上今夜却并没有那么好入眠,降旗在睡觉之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联系人之中名为kaede的一员已经被改为了赤司君,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出现在手机屏幕的一个信封标志之上。

【是吗?那么明天见。】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兴奋的,为了能够见到赤司,以及崭新的大学生活。

不舍的,为了一些无法放下的友情与亲情。

紧张的,为了不能够说清楚的那些潜行因素。

最最重要一点,为了不知道能否被回应的心意。

 

跟送自己到京都的父母说过再见,最后在妈妈有些强制性的拥抱之中差点喘不过气来之后,降旗拖着自己的行李迈进了大学。

学校的宿舍是两人间,室友已经开始整理内务了,降旗进去的时候也得到了热情的欢迎,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相处对象。

各顾各的整理完毕之后,名为中岛和也的室友主动来帮助降旗,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自我介绍,在不长的时间内完成了对彼此的一定了解。

“诶?听起来好像有一点严重的样子啊……”

在看到自己摸出药之后,中村询问过他是否有什么病,在得到答案之后沉思了半响给出了这样的说法。

“……其实也并不是很严重,因为之前已经接受过治疗,现在进行药物控制就行了。”

“这样看来我得把房间打扫地干净一点,据说好像会造成过敏之类的吧?”

降旗还想要说什么,手机在桌子上震动起来。

赤司的来电。

他稍微有些避嫌地走出了房间,一直跑到这一层尽头的阳台,才按下了接听键。

“赤司君?”

对方并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以严肃而又不满的声音质问道,“你跑着接电话的?”

“诶?”降旗愣了一愣,调整一下呼吸,“从宿舍到走廊尽头而已……”

赤司也没再说什么指责的话,“不是要见面吗?现在可以了。”

降旗觉得呼吸又急促了起来,赤司君太厉害了,好像能够掌控我的呼吸一样呢。

他们在挂电话之前商量了见面的地点和事件,而回到宿舍的降旗在中村不解的目光之中哆哆嗦嗦地出门去了。

 

握在手里的是之前前往京都拍摄的枫叶特意定做的明信片,算是蓄谋已久的辅助工具,降旗早早地到达了约定地点,在考试完毕到大学开学之前,他用了一定的时间来熟悉这一座他即将生活几年的城市,虽然还有些打不到方向,细微之处也记得不算明朗,但是大致的框架总算能够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等下应该怎么开口才好,降旗完全没有头绪,虽然在每个期待着相遇的日子里都会时不时在大脑里构建一副今日可能发生的场景,但是理论和现实毕竟不能够同日而语。

静谧而鲜少人烟的街心公园,春日傍晚被风带动而来的樱花花瓣,偶尔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低低絮语,降旗尝试着慢慢调整呼吸。

握在手里的明信片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褶皱,他惊了一下然后开始细细地抹去这些瑕疵。

“抱歉,等很久了吗?”

最先入眼的是被冷不丁的声音吓到之后从手里滑落出去的明信片,各个角度的枫叶或多或少地平铺在地上,然后是一双指骨分明的手,他在慌乱之中甚至忘记弯腰捡起那本属于他的东西。

赤司把一叠明信片握在手里,带着探究的目光很快扫一眼,然后递还过来。

“这个……其实是准备要给赤司君的。”

降旗站起身来,赤司也没有拒绝,收下之后说了一声谢谢。好像一旦找到了开口的那个点,一切开始起来就不再那么艰难,以明信片作为起点,降旗终于能够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串起来。

 以这个时刻为起点,他梦中那些没有风景的场景终于变得鲜活起来。

“赤司君,有一些话,想要跟赤司君说已经很久了。”他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想要揣进裤兜里,却在赤司警告的眼神之中放弃了。

“你说吧,我在听。”

降旗开始跟赤司讲他们第一次的见面。

“那个时候只是觉得,身边有了一个同龄的人终于可以不那么寂寞了。所以好像自顾自地做了许多令赤司君反感的事情,能够得到赤司君的容忍实在是太好了,到后来才发觉了这一点。”

赤司不置可否,把玩着手里的明信片,偶尔会将视线转移到那些枫叶之上,又在极为短促的他说话间隙结束之后重新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真的觉得赤司君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总是好像能够轻易地察觉我的懦弱,然后很好地给予我安慰。”

他刻意跳过那一段分离的岁月,他觉得那些他们所失去的时间,在这之后一定都能够得到补偿。

“我想,赤司君大概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能够听我讲话,教我篮球,在关键的时候给我当头棒喝让我能够鼓起勇气接受治疗,没有赤司君的话……”

没有你的话,或许今天我就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手术之后醒来就为了看到你,病危之时坚持下来是为了今日的重逢,在今后,我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而这些理由都将是你。

“能够与你重新遇见,我也终于确定了一点,我对于赤司君……我……”

糟糕,话说到最重点的部分突然卡壳了,降旗眨眼看了看对面从一开始就表情极为严肃的赤司,对方在不经意间挑动的眉头,已经那一只看起来不如赤司一般温暖热烈的瞳孔,都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勇气浇灭。

“我……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够……”

赤司一直没有说话,给予了他完全的尊重,而当他因为胆怯无法接续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来的时候,他却听到了赤司这样的说法。

“我来帮你继续说吧,你想和我交往,是吗?”

“诶?”

降旗有些蒙了,赤司的语气听起来再平常不过,表情也很正经,丝毫不是玩笑,而自己的耳朵也绝对没有出问题。

“赤司君你还真是……太直接了……”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要因为赤司的话燃烧起来,他觉得更可怕的是赤司大概一早就知道他的想法了,手术之后,或者更早,这些莫名的猜测让他连看赤司的勇气都丧失了。

“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他想,赤司应该不会拿这个来开玩笑,对方眼神里似乎也传达出了鼓励的信息,即使得不到回应,如果这一件事情没有能够做完的话,他就是懦夫。

而这个时候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赤司的话并不是在为他找台阶下,而是出自赤司的立场。

因为他想要降旗的回答,所以他才说了那样的话。

“就像是赤司君说的一样,我很喜欢赤司君,想要向你提出交往的要求。这绝对不是玩笑,也不是偶尔兴趣使然,我是真的……很喜欢赤司君。”

那个时候是,现在好想更喜欢了。

时间,或者距离,如果这两大杀手都没有能够将内心之中那一份永不停歇的悸动磨灭掉,那么这样的感情一定是‘喜欢’没有错。

而赤司只是稍微挑了挑眉,带着笃定的表情朝他靠近,他觉得赤司好像在笑,但是又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即将要得到答案太紧张而看走了眼。

但是,这个时刻,仿佛是提前庆祝的预告一般,某一处不知道被谁惊起的鸽子振开了翅膀,飞翔于他们的上空,拍落的羽毛慢慢地在他们之间飘落。

     

“你已经想好了吗,降旗君,有很多东西在我们分开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

赤司的眼睛像是火焰的漩涡,将他在燃烧的同时拼命地往内拽。

“嗯,我想好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想好了,“并且我相信。”

 

降旗硬着胆子拉住了赤司的手,与发色完全相反,赤司的手并没有那么温暖。赤司没有抵抗,仿佛得到了允许的信号一般,他进而将赤司拉近怀里,轻轻地拥着他,那是比梦境更加真实而具有安全感的温暖,但这已经不是梦了,他告诉自己,然后加重了力度。

 

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得,他相信。比如我对你的喜欢。

 

【二十四】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的时候,前一晚设定的闹钟还没有响,降旗迷迷糊糊地伸手按下了通话键。

“%……喂?”

“光树。”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下意识地仿佛上课摸鱼被点到名一样地答了一声‘是!’,电话那头好像传来了一声轻笑。

“赤、赤司君,早、早安。”

对了,昨天因为太激动所以在被窝里面折腾了好久才睡着,连手机也忘了关,完全没有想到赤司会打电话来,而且现在才八点不到。

“早安。”

“有、有事?”

中村好像还在睡,降旗刻意地放低了音量,整个人都蒙在被窝里,心脏到现在都还有一点超负荷,他为昨天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只是提醒你一下,从今天起,我和光树开始正式交往了。”

 

中村醒来的时候他才和赤司结局通话没有多久,直到对方跟他打了招呼,他才好像终于从梦境脱离出来一般。

整个人在前往礼堂的时候也是飘飘呼呼,大脑一片浆糊但是又偏偏高兴得快要飘起来了。

赤司打电话过来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了,想要减轻他因为太激动而产生的不真实感,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赤司,总之那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太懂他了。

大学的礼堂要容纳新生简直绰绰有余,他和中村按照指示坐在了中间靠左一点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窗透光性良好,早春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也尤为温暖。

校长在上面致辞,大概内容就是欢迎你们的到来云云,降旗不由自主地摸出了手机。

【现在校长在讲话。】

没有料到的是,信息才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起来,导致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于兴奋的错觉。

【那就好好听。】

这句话与早上打电话来最后说的那一句‘以后不要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一样,看起来都是带着说教意味的体贴,降旗在想到底是谁告诉赤司这样来关心人的啊,不过倒是蛮受用的。

可能是笑意太过于明显,中村凑过头来问他是不是在和女朋友发信息。

“诶?”他想了想,扯着嘴角勉强回答,“大概算是……”

女朋友啊?只是如果赤司知道自己成了‘女朋友’的话,大概不会开心。

【可是很无聊啊,我比较喜欢跟你聊天啦。】

再发出去之前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措辞,好像因为确定了交往关系的缘故,自己说话也变得更加随意了起来,不知道赤司会不会觉得反感。

抱着尝试的心态,他按下了发送键。

此后手机没有再震动,他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尝试产生了坏的结果。

赤司选择的专业与金融有关,他记得之前在黄濑对于赤司身世的讲述中,用了一个‘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喔’的形容,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到了哪一种程度,可想而知像是赤司那么厉害的人家境也一定好到不行,至少和他天差地别。

他选择的专业是摄影,沿袭了之前高中就开始萌芽的爱好,父母倒是也没有多加干涉,只是说他喜欢就好,就之前的课程安排来看,他的课业倒是相对轻松。

也托赤司没有回复信息的福,降旗终于能够静下心来好好听校长的讲话,在散会之前他又给赤司发了一条信息。

【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

既然是在一个城市的话,那么经常见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何况两个人还在交往。对于赤司的一切,他都变得无比好奇起来。

在大学的第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赤司的回复。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呢。】

怀着稍微有些激动的心情他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中村因为班级事务的关系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他整个人窝在床上,等待着电话的接通。

“光树,有事吗?”

对方一开口他就愣住了,打电话过去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是直觉驱使而已,被这样一问他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给你打电话而已。”

“稍等一下。”

通话有一段时间的停顿,之后对面的环境好像变得安静了起来,连赤司的呼吸都能够听得到。

“现在可以说了。”

“会打扰到你吗,我这样突然打电话过来?”

也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赤司刚才应该是换了一个环境,之所以要这样做,大概原因就是当下的环境并不太适合讲电话吧,降旗为自己的冲动感觉到了一些自责。

“并不会,相反的,你能主动打电话过来,我很开心。”

赤司之后说,如果确定了恋爱关系但是只有一方主动联系一方的话倒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他们又拉扯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最后赤司在停顿一下之后提起了关于明信片的事情。

“是京都呢,看起来。”

“恩……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去的,那个时候……如果知道赤司君也在京都就好了。”

“蓄谋已久?”

“诶?”他挠了挠头,“大概……算吧?”

“真是让人不能小看啊,光树。”赤司轻哼了一声。

不过,那虽然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并且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但是偶尔被提及到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让他叹惋,那个可以将他们的相遇提前一年的关键点好像在不知不觉之中就被他忽略到了。

赤司也好像感觉到了他的不安,“重要的并不是之前,而是从此刻开始的以后。”

他使劲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从赤司嘴里说出来好像特别具有说服力。

“下次,那下次一起去吧?上一次一个人去的,总觉得有些寂寞呢。”

“可以。”

这时已经不早了,赤司说了一句是时候休息了,就这样吧。

降旗抓住了通话的尾巴,“我以后……可以叫你小征了吗?”

在等到应答的过程之中中村也回来了,抱怨着说为什么领发书本这种事情不让别人去做,他无暇顾及只能够抱以一个同情的目光。

“随你喜欢。”

降旗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从说话的语气之中也听不出任何情感,却能够让他意外地满足。

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像是青春期少女一般对着电话说了一句,“那么晚安,小征。”

 

 

【二十五】

结果现实完全没有他想象得那么轻松。

因为选择的专业是摄影,所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校外采风,理论课的时间也被安排到了晚上,通常从校外完成采风回来之后就必须得去上理论课,然后第二天又出去完成前一天安排的作业。

课表上看起来极为轻松的课程,搬到现实来的时候却好像完全不是那一回事,这也导致了明明和赤司在一个城市,却几乎无法见面这样一个悲剧。

他倒在床上,因为实在分身乏力,所以连跟赤司的日常联系也少了,除了每日必须的早安与晚安,打电话的时间都是从休息或者上课的时间里挤出来的。

甚至有一次在理论课上逃出去给赤司打电话,对方得知之后还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他一番。

小征真是不得了啊,再也不敢说实话了。

中村也累瘫在床上,埋怨了几句之后爬起来洗澡去了,降旗揉了揉眼睛,摸出手机。

没有未读信息。

不知为何有一些失望,早晨的时候的确是发了一条【啊啊啊摄影真的是要累死人了呢……】过去,用意太明显了,不过是想要得到对方的安慰,但是到现在也没有收到一字一句。

浴室里响起了水声,降旗在大脑疲惫的状况下被催眠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大概是半小时之后,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的中村把他推醒的。

“刚才你手机一直在震动。”

降旗如梦初醒一般地从腰下面摸出了手机,睡得太沉完全没有感觉到。未接来电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征’。

看见他的表情挎了下来,中村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是你女朋友吗?”

他点头。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措手不及地他差点儿没拿稳,中村以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小、小征。”

“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也敢不接呢。”

赤司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降旗穿着拖鞋出了门,那边好像有所反应,语气冰冷地来了一句不要用跑的。

他一步一步地顺着并不强烈的壁灯走到了阳台上,推开门时迎面的一阵风已经带上了些许的燥热,夏天就在不远处。

“抱歉,因为之前睡着了。”

赤司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那么我挂了,你去睡吧。

“小征!”

太过于焦急差点儿整个人都翻出阳台,他抓住扶手心有余悸地喘着气,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叹息,然后是赤司语速缓慢的声音。

“才刚刚忙完学生会的事情,所以没有及时回复你。”

他想赤司刚才让他去睡觉并不是在赌气,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去休息。不回短信也不是因为没有看到或者不想回,而是恰好也处于繁忙的阶段。

总觉得内心有些异常的温暖。

“明白,明天我来找你吧?”

一周下来好像唯一清闲一点的就是周四了,降旗在大脑之中将课程安排表再次温习了一边,确认无误。

赤司也没有拒绝,互相道过晚安之后他们结束了通话。

 

实在没有想到交往之后第一次见面居然会拖上这么久。

降旗出发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中午了,按照赤司提供的路线,能够很容易地找到赤司所在的学校,气派的大门左右两旁全部都是樱花树,在春天的末尾似乎要绽放出所有残余的美丽一般繁花似锦。

奇怪的是,在路上都不曾紧张过,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变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光是想到赤司已经忍不住想要立刻见面的冲动,但是另一方面却又像是连走路也不会了一般肢体僵硬。

他花费了一定的时间询问到了赤司现在所在的教学楼地址,然后一路走一路问地寻找着。站在教室后面往里面看时,很容易就能够找到赤司。

赤司坐在中间靠后一点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时不时会记上两笔,旁边是看起来就很痛苦的其他人,只有赤司一个人气定神闲。

他听了一会,发现前面的老师所讲的东西他一点也不明白,不由得再一次佩服起赤司来。

摸出手机正准备发信息告诉赤司自己已经到了的时候,降旗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直直而来,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赤司看过来的眼睛,异色瞳在人群之中毫不费力地将他锁定。

他抬起手朝赤司挥了挥,用唇形告诉了对方自己在外面等他,赤司稍稍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地重新投入到听讲当中。

等待的过程相当地无聊,想要给赤司发信息,最后却投降于不忍心打扰对方的想法之中。明明已经那么聪明了但是却还是一点也不放松,换做自己要是处于完全听不懂的环境之中,一定是在睡觉。

令他惊讶的是赤司并没有等到下课之后才出来。
    “诶?诶??!”

赤司走在前面一点的地方,用‘你在吃惊个什么啊’的表情看着他。

“不用听完也没关系吗?”

“之后的一部分,已经在你来之前就弄懂了。”

降旗咋舌,这人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

“小征,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下,发现完全都听不懂……”他幽幽地补了一句,“看来我的智商的确很有问题……”

赤司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与他同行,“都能够听懂的话,就无所谓天才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发现一路上跟赤司打招呼的人很多,而赤司也礼貌地回应。

“小征人缘真好啊……”

“不过是在开学日做了一个致辞而已。”

“诶?!”

赤司侧目,眼神仿佛在说‘你那种看不起我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光树。’降旗慢慢地淡定下来,赤司很厉害,这是他一早就知道了的事情,不过听到,和感觉到果然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他们走在偌大的校园,而赤司好像每一个角落都记得,不像他明明已经在大学里待了一段时间了还老是弄错上课的教室,在迟到的前一秒才跌跌撞撞拼着最后一口气坐到座位上。

“现在去吃饭吧,我想你也应该饿了。”

他拍了拍肚子,表示认可,得到了赤司的眼神威胁。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光树。

是他从赤司眼神之中得到的信息。

选择吃午饭的地方大概是一间在学校里不太热闹的餐厅,在赤司的大学内部以及周围有各种各样的设施,日常娱乐各个方面一应俱全,不愧是处于市中心的大学,他们最终也没有选择外出,而是简简单单地挑选了这一家人员并不算多,但是环境却格外别致安静的餐厅。

点餐的时候赤司很快就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反倒是降旗一直都在举棋不定,旁边的服务生倒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他最后选择了一款比较辣的咖喱。

“你改变了不少呢。”

他从咖喱里抬起头,眼睛里面几乎是因为咖喱的辣度而引发的生理性眼泪,含糊不清的发出了疑问。

“你以前不能吃辣的吧?”

可能实在看不下去了,赤司递了一杯水给他,他一边吐词不清地说着谢谢,一边大口大口地灌了整整一杯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赤司看来就是自找苦吃。

降旗稍微有些惊讶,在以往的交流之中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生活习惯,而赤司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够吃辣的呢?

“不过自从手术之后,就渐渐能够吃辣的了,咖喱果然还是要这样才比较到位。”

“还有比我长得高这一点,稍微让我有些惊讶呢。”

他看了一眼对面一直优雅就餐的赤司,现在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该不会是在因为自己长得比他高了这一件事情而耿耿于怀吧?

“那是当然啊,我要保护小征嘛!”

赤司笑了出来,说,“还不一定。”

他鼓了鼓根本不存在的肌肉,想要反驳一句,这时候有一个陌生男生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玻璃,赤司站起身,对他说了一句稍等,然后就走了出去。

他坐在里面,咖喱突然失去了吸引力,赤司的盘子里还剩下大部分没有吃过的食物,而食物的主人现在正皱着眉头听面前的陌生人说话,不一会儿赤司的眼神就飘到了他这边,很快又移开。

降旗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这就是今日约会的最后环节了。

果然赤司进来之后带着抱歉的神色,“学生会临时有事所以不能够陪你了,我送你到校门去吧。”

降旗站起身,虽然在笑着说没关系啦以后机会还多得是,但是内心却一阵失落,就像今天有什么事情还未完成一般心里有些堵。

“既然有事那就不用送我了,你去忙吧。”

他用尽量体贴和欢愉的语气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你想违抗我吗,光树。”赤司挑了挑眉说,声音不大,但是却莫名地有重量,他一边笑着想不愧是小征啊每一句话都让我不敢违抗,一边跟着往餐厅外面走。

他们朝着校门走去,赤司走得很快,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有点拖延时间的意味,最后赤司停下脚步,不说一句话地看着他,他只好稍稍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与刚才不同的是,赤司也稍微放慢了脚步,像是懂他的想法一样慢慢地跟他漫步在陌生的校园。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不停往鼻子里钻,降旗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一定是有谁在想我了。”

好死不死他就冒了这样一句出来,赤司也来了兴致,侧过头用金色的那只眸子玩味地看着他。

“是上次联谊的那个吗?”

降旗这一次被口水呛到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赤司的表情看起来很享受他的窘迫,他倒是手忙脚乱地半天也解释不清楚。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联谊我根本就没有去,小征你千万不要误会。”

赤司倒也不是很在意,回过头走自己的路,剩下他在心里嘀咕着就随口提了一句怎么还记得。

“你不去是对的,光树。”

在分别的时候赤司这样说,粉色的樱花瓣和赤司赤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即使不是鲜艳的红却也几乎像是要燃烧起来了一样的温柔火焰。

你选择我也对的,而你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就最好不要再有其他的想法。

他在回学校的路上一直揣摩着赤司的话,最后忍不住笑着想自己恋人独特的占有欲还真是令人愉悦。

 


【二十六】

在那之后降旗又不要脸地往赤司学校跑了几次,每次赤司都是无奈加劝告地告诉他不要来得那么频繁。

可是有什么办法,赤司看起来好像很忙,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总是语气平淡地简单交待几句就挂断,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简讯回复过来的字数也寥寥可数,这样下去降旗都要觉得失恋了。

周末的时候也几乎见不到面,他有时候安慰自己说一定是这个世界太需要赤司所以赤司才那么忙的。

中村担任了吐槽的角色,每次接完电话回来他都能够看到对方玩味地眼神,语调奇怪地说着又去报备日常了?

“不过说起来,你女朋友还真是厉害,是在K大吗?”中村整理着自己的文件夹,“……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降旗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有些自豪,“那是当然的啊,小征一直都很厉害。”

对于赞扬赤司这一点,他是丝毫不吝啬的,结果大学才刚刚开学半学期,除了赤司的性别和他不了解的一些事情,中村已经对赤司了解得算是彻底了。

有头脑,家境好,从事过某项体育项目并且是领头人物,做事冷静有条理,把降旗吃得死死的。

大概就是赤司在中村心中的样子。

真是厉害的女人啊,中村又感叹地说了一句。

 

这一周周三的时候降旗外出采风,今次的摄影主题是建筑,他选择了离赤司学校比较近的一栋高大建筑,中村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他昭然若揭的小心思。

不过可惜的是一直到拍摄完成他也没能跟赤司见上面,虽然电话里说了会抽时间一起吃晚饭,但是到了饭店最后还是被一个电话浇了个透心凉。

“光树,真是抱歉,晚饭可能得你一个人吃了。”

到底在忙些什么啊?为什么连一起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呢?这时已经接近六月了,燥热起来的温度以及忽远忽近的蝉声都让他恍若失魂一般地站在赤司门口,完全失去了踏进去的心情。

即使去了大概结果也不会有变的,赤司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一点他再了解不过了。

“好吧……”

而赤司当然能够听出他语气中的怨念,“下一周周末,你能空出来吗?”

他不想把这个当做补偿,但事实上即使是他深知这是对他的补偿,他也在听到这个询问之后开心了起来。

“我、我当然可以!”

赤司那边还在交代着他回学校的路上记得看路,不要老是莽莽撞撞的,而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一周以后的周末,他和赤司约会的各种场面去了。

这导致他在回学校的路上撞见某个熟人之后半天也没有叫出对方的名字,而对方也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瞳孔收放了一下,叫了他一声降旗君。

 

他吸了一口面前摆着的苏打水,“不过,真是没有想到可以在京都遇见啊。”

水蓝色头发的人一直在注意力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奶昔上,咬着吸管吸了几口之后,同样湛蓝的眸子静静流淌着波光。

“是呢,完全没有想到可以再次遇见降旗君。”

降旗被对方的语气呛了一下,那种怅然若失的说法还真是……

“你这语气说得好像我之前要死了一样……黑子……”

黑子眨了眨眼睛,丝毫不掩饰,“在我看来,至少是那样。”他顿了顿,“所以,已经没问题了吗?”

他知道黑子在说关于自己身体的事情,那个时候的确稍微运动了一下就几乎像是要死了一样在原地不断地强喘气,并且那时候也真的没有抱着希望能够像现在一样坐在这个地方心平气和地和当时用着平淡语调直接指出自己窘状的人聊天。

“生活上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了,”他想了想,“其他的人呢?也在京都念大学吗?”

黑子把捧在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杯壁的水珠因为小小的震动滚落在玻璃的桌面上。

“不,大概只有我一个人选择了京都。”

黑子的语气稍微有些怅然若失,自顾自地盯着面前的一滩水。

“诶?你还没有告诉赤司你也来京都了吗?”

水蓝色的眸子突然看向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已经见过面了吗,你和赤司君?”

“恩……”比之更甚,他不自然地偏了偏头,“现在……在交往。”

“那么先说一声恭喜了,”黑子说,“不过果然是这样呢。”

对方有些过于了然和意料之中的语气让他稍微感到了不解,“诶?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是猜的,”面部表情本来就不丰富的少年稍显无奈地看着他,“知情人目前应该只有我一个,不过对于降旗君喜欢赤司君这件事情,大概就只有后知后觉的你本人。”

总觉得被小看了啊,虽然的确是手术之后才察觉到这一点的,不过在和奇迹时代练习篮球的时候的确缠着赤司的队友在不自觉的情况问了很多相关问题。

黑子在思考片刻之后又补了一句,“啊,还有青峰君。”

总觉得青峰也被小看了呢,他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留在国内呢,赤司君他。”

在那之后黑子继续说着,他却像是完全无解一样地看着对方。

“什么意思?”

“只是道听途说,降旗君也不必在意,大概就是传言之前已经接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这样。”

他们在饮品店消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带着一些不确定的消息,降旗在店门口跟黑子说了再见,却被叫住了。

“降旗君,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二十七】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

降旗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黑子,对方倒是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认识路为什么还敢出来随便乱晃啊!你的学校你找不到,难道还指望我吗!

他想起之前黑子说的话,降旗君,一时半会记不起学校的地址了。

“是吗?哲也也到京都来了啊,那么找个时间一起聚聚吧。”

对于京都路况一知半解的降旗最后也只得向赤司求助,得知了自己难题的赤司在挂断电话之后很快发来了路线指示。

他们照着路线找回了黑子的学校,而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降旗觉得大概今天的理论课需要中村帮忙记一下笔记才行了。

在告别之际黑子又叫出了他。

“降旗君,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当做你送我回来的谢礼。”黑子蓝色的眼睛在橙红色的夕光里变得更加深沉,“虽然在各方面都很厉害,但是对于恋爱来说,赤司君还是头一次。”

 

 

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黑子的话,这样说来自己应该算做赤司的初恋?糟糕稍微有一些飘飘然起来了啊,整个人都像被打满了气的气球,朝着高空不断地飞。

初恋啊,其实要算的话,赤司也应该是他的初恋,在这之前虽然有喜欢过别人,但毕竟也没有顺利交往,甚至在表白关头还退缩了。

他想起那个夏天靠在赤司肩膀上哭的情景,也并不是为那一段未开始就结束的感情而难过,只是那个时候的心情太过于复杂,他有着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奇怪心里。

还没有到宿舍手机就响了,他从回忆里跳脱出来,手机屏幕上的字成功地让他心跳快上了几拍。

“你应该已经抵达自己的学校了吧。”

省掉了寒暄开门见山,降旗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仔细一想这何尝不是关系更进一步之后不再需要其他缀余的表现呢。

“恩,战士降旗光树,已经成功完成任务,请指示!”

赤司好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和幼稚。接下来是例行地问答时间,他觉得赤司每天的问题都好多,今天有顺利完成作业吗,大概理论课又逃了吧,不要太晚睡觉,记得吃药。

他猛然想起黑子说过的赤司在恋爱方面是第一次,小征果然完全不知道恋爱应该要做些什么吧?不过这样也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那个,小征……”他打断了赤司的话。

“恩。”

“为什么选择在京都念大学啊?”说话突然变得哆哆嗦嗦起来,他为自己即将要问的那个问题做着必要的心理建设,“之前……之前不是有国外大学的……那个……吗?”

“哲也告诉你的吧。”

那头是完全了然的一针见血,语气倒也不像他料想之中的那样生气。

他后来又一想,自己这样根本算不上是多管闲事,他们是恋人,询问对方一些自己不了解的情况再正常不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带上的害怕赤司生气而小心翼翼的枷锁的呢?

“恩,但是为什么啊,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不是吗?”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光树。”

赤司的语气变得有些凌厉起来,他不该忘记自尊心强大的赤司不会容许他人的指责,但是为这一点他又显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就好像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特别的,哪怕是生气地对着赤司大喊大叫,也应给能够得到相应的宽容。但是凭什么呢,凭着赤司对自己的喜欢吗?除却‘恋人’这个身份之后他什么也不是,对于赤司的喜欢他也只是凭着直觉在自我催眠,告诉自己,小征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

“可是……我……”

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成为了赤司的绊脚石。

“你是在想,这件事情和你有关,是吗?”

“大概是吧。”

不管赤司的回答是‘是’或者‘不是’,他都不能够轻松起来。‘是’的话,他会更加自责,而‘不是’的话,他又会更加自卑。

“准确来说,的确是有一定的关系。”

但是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觉得这是一个能让他拥有好坏双重安慰的回答。

“你就那么相信我会选择京都的大学吗?日本还有很多地方,万一我……”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的话,那么只能说明我们也不过如此而已。”

赤司的语气是笃定的,他在校园中亮起的路灯下站直,影子被拉成不成比例的一片黑色,看不出眉眼地贴在地上。

他很感谢赤司百分百分信任,哪怕那是处于他的自信,那打破了他的疑虑,同时他也在庆幸,这已经过去了的一步棋,如果稍微有一点差错,结局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他们可能会沦为熟悉的陌生人,在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国度偶尔想起对方,带一些明朗或者哀婉的笑。

“你只用知道,这是我的选择就够了。”

赤司这样说,而接踵而来的话让他在这个夜晚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

“而我从来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二十八】

周末约定好的约会很快就在期盼之中到来了,但是降旗却只能够痛苦地承受即将要失去这个机会的折磨。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周末啊……”

之前的时候他在跟中村抱怨,后者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无法了解和失去女朋友约会机会的痛,因为他还是一个单身青年。现在打电话他又在跟赤司抱怨,语气哀怨得像是雨季一般潮湿。

“我想,应该不用我来帮你分析二者的重要程度吧,光树。”

不过丝毫没有得到安慰。

降旗歪了歪身子,整个人都几乎顺着凳子滑到地板上。学校偏偏在这周末有一个关于摄影展的参观活动。在大学入学第一堂课上就被告知下学期会有一个重大的摄影比赛,而这一次的参观就是为那个比赛做准备的。

据说那个比赛的成绩会直接进入毕业档案。

他当时为什么要用这么义正言辞的语气跟赤司说啊,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做了这样的事情,现在再提出要翘掉参观也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赤司当然是不会赞成他的,并且对他的这个想法嗤之以鼻。

“可是,我想要见小征啊!”他几乎要捶胸顿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不是吗?小征,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中村朝他看过来,带着怜悯的眼神摇了摇头。

“你最好不要擅自脑补,光树。”

那边赤司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些强硬,他识趣地闭了嘴。

  交往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敏感起来了,因为不想让自己的一言一行引起对方的讨厌。

又随随便便拉扯了几句之后他挂了电话,爬到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在想,这一次错过了的话,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关灯了哦。”

中村说了一句,然后房间里暗下来。

他打定主意,不管赤司的态度是好是坏,错过了这一次见面的机会,他也一定会在今后的某一天偷偷跑去赤司的学校补偿回来。

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地睡了过去。

 

周末的天气完全和降旗的心情是两个极端,其他的人看起来都是跃跃欲试,商讨着接下来要参赛的摄影作品主题,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只有他一个人像是多夜失眠一般连身体都因为太过于垂丧而无法打直了。

“喂喂光树——”中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稍微打起一些精神来啊,爱情应该是动力而不是阻力啊!”

他觉得中村说得很对,认识以来第一句让他认同的话。对方在他连续的点头之中显得不知所措,但是也记得将完全沉浸在个人世界中的他拖拽上了派来接送的客车。

上车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因为正在安置三脚架和其他相关的摄影设备,所以暂时没有办法查看信息,下意识他觉得是赤司发来的,就叫中村帮忙拿出了手机。

“你女朋友的,”中村晃了晃手机,在他坐下之后递还给他,“有干劲了吧?”

降旗推开那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撇着嘴说了一句还好,然后点开了信息。

【已经出发了吧。】

感觉上好像是在盯梢一样,降旗把脑袋靠在了车窗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回复。

【恩,在车上了。】

在这之后没有收到赤司的任何回复,他想着对方的目的也只是确认他有乖乖去参展而已,就有些泄气地把手机放回兜里,干脆开始闭目养神。

车辆行驶得很平稳,据说此次的摄影展规模还很大,所以没有办法在市中心布展,选择的地点在稍微远一些的郊区,某个降旗没有听说过的工业园区。

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梦里面他悄悄跑去了赤司学校,结果可想而知被赤司发现了,赤司很生气地瞪着他,语气冰冷地说了一句胆敢违背我的意愿,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赤司看起来可怕极了,但是比之更让他难过的是之后赤司一句话也不过地就转身走了,降旗一直在后面追着,不断地叫着赤司,赤司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来对他了一句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降、降旗……”

中村四仰八叉地半倚在座位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极为奇怪地看着他。

“抱歉……”

他直起身子,重新好好地坐在作为上,中村拍着胸脯半开玩笑地说着吓死我了,突然一句话不说地抱过来。

他是记得要去追赤司来着,梦里赤司最后那个表情,看起来就像是要和他一刀两断一样。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态之后他开始庆幸自己今天有乖乖地跟着大部队参展,而不是偷偷跑去找赤司。

汽车抵达之后,带队的老师简单介绍了一下此次摄影展的相关内容,安排了结束时间之后就是属于他们的自由活动。

整个展大概占用了活动场所的五个展厅,内容依次为人像,风景,静物,纪实和商业。

进入展厅之后也看见了许多他们之外的人,但是并不是都像他们一样一人挂着一个单反,中村和他在纪实区草草浏览了一下之后就分开了,他朝着风景区走。

因为是在展厅的最头上,所以这个区域并不像一开始进入的纪实区那么喧闹,极少有人在仔仔细细地欣赏,大多只是草草掠过然后走向其他的地方。降旗开始下意识地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作品,总觉得在这个地方应该能够找得到才对。

各种构图各种色调各种光线明暗对比的作品的确值得摆在这个地方,降旗感叹道自己还差得很远,迄今为止好像一直都当做爱好在做,看到这些作品的时候也好像终于有了干劲,不管怎么样希望在下期的比赛上获得一个满意的成绩。

大多作品采用了微距拍摄,降旗光顾着看图去了,连续往左边迈了好几步,直到撞上了一个障碍物才不得不停下来。

面前是一副有关于枫树的照片,被撞到的人挑着眉,一脸不满意。

“小、小征……你……”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赤司倒是极为镇定,异色眸子里翻吐出欣赏他窘迫的神采。

“路过。”

降旗扯了扯嘴角,“即使是这样,能够预见小征我还是很开心。”

赤司对此不置可否,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既然如此,那么就好好完成你今天的任务吧。”

因为这个惊喜而稍显浮躁的心也在之后和赤司的默契对望之中渐渐安定下来,他们之间相隔着极短的距离,赤司偶尔会就面前的照片询问降旗的看法,然后说出自己的见解,一个展厅下来降旗觉得自己似乎懂了很多,连带着看赤司的眼神也越发憧憬了。

赤司虽然不是这个专业的学生,但是当有一些自己上课走神忽略掉的专业词汇从赤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降旗整个人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了,相反的,赤司本人倒是不以为然。

所要前往的下一个展厅是人像区,刚才只顾着跟赤司讨论去了,一直都现在才反应过来可以拍一些样片回去作为借鉴。

结果是,刚开始的时候还在很认真都拍壁上的作品,到最后镜头的取景框中密密麻麻都是赤司。

认真看照片的赤司,稍微皱着眉头冥思苦想的赤司,赤司的侧面,赤司的背影,静止的赤司,走动起来的赤司。

在某一次即将按下快门时,画面突然黑了下来,赤司用一只手盖住了镜头,金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地定格在他身上。

“光树,稍微有一点过分了呢。”

赤司肯定会发现的,降旗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只是对方对于自己的容忍限度也让他感觉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降旗用一只手拿住单反,另外一只手去摸手机。电话是中村打来的,说马上要到回合时间了要不要一起回去。

本来以为这一天将会过得极为缓慢,因为赤司的出现这一点也变成了好的方面,他看了看赤司,对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个,你们先回去吧,我……我等下自己回来。”

中村应了一声之后挂了电话。

“小征,一起吃饭?”

赤司没有说话,只是率先往展厅外面走,降旗有些开心地跟在后面,准备把单反装好的时候才发现镜头盖不见了。

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的赤司站定之后回头,“怎么了?”

降旗在大脑里面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之前所去过的地方,也找遍了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镜头盖虽然并不是太贵重的东西,但是少了镜头盖之后镜头多少会受到损坏。他从地面上收回视线,对着赤司扯了一个极为难堪的笑,“镜头盖……不见了……”

赤司大概会觉得自己很麻烦吧?他心有不安地想着。

已经走到门口又走回来的赤司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起找找看吧。”

结果是找遍了去过的展厅也没有能够找到镜头盖,赤司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自己却有不小的心理压力。

不想被恋人讨厌,这样一种心态在这个时候源源不断地从内心深处萌芽,渐渐地将他包裹束缚。

已经快要到展厅关闭的时间了,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们只有放弃寻找。赤司走在半步开外的前方,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这种奇怪的相处方式看起来并不应该是已经成为恋人的他们所拥有的。

“小征,你生气了吗?”

因为我的丢三落四。

“光树,”赤司站定,赤色的眸子流转出仿若夕阳一般的暖色调,“我想确定一件事情。”

彼时偌大的园区已经几乎看不到人了,灰色的天空整块压下来,唯独赤司头顶似乎有一片稍微亮堂一些的银白色。

“你很怕我,是吗?”

他像是被说中心思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赤司看起来也有些莫名的孤单。

并不是怕这个人,只是很怕惹他生气。

“我……我并不怕小征,只是,不论如何也不想要让小征生气。”

但是好像越是想着避免,情况就越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而去,这一股不可控力在任何时候都对他无比适用。

赤司叹了一口气,眼睛的弧度也渐渐放缓,“你要相信,你有那个资格。”


【二十九】

那一周周末还是见到了赤司,镜头盖也在那之后和赤司一起买到了,甚至两人在一起共同度过了美好的晚餐时间。

此时大学第一学期的大半学期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时间赤司和降旗几乎都各自处于修罗期,来往不停的课题与作业让他们几乎再也找不到见面的时间。

简讯内容变成了每日的吐槽,通话时间也在不断压缩,往往总是在完成作业的同时与对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然后就在赤司的命令声中变为挂了电话之后心有旁骛的处理图片。

这一天接到赤司电话的时候大概是中午,那之后降旗在教室里面迷迷糊糊地整理笔记,肚子饿加上前一夜没有睡好,一直到被别人叫说有人外找的时候才稍微清醒了一点儿。

“啊?”

“降旗君,你很惊讶吗?”

教室外面是提着外卖来的黑子,对他的惊讶完全无视。

“可是,你怎么会来?”

“路过,”黑子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顺便救济一下应该快要饿死的你。”

他们前往校园内某个安静的角落,大概是在一片林荫道下的长椅,降旗捧着黑子带来的外卖大口大口吃,黑子好像对于他所说的‘小征说下次一起吃个饭’比较感兴趣。

“不过完全没想到,你不是连自己的学校都找不到吗?”

黑子吸着手里作为外面交换的奶昔,皱了皱眉,“降旗君如果以为我是一个路痴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难道不是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夏天的蝉鸣稍显扰人。

摄影完全不算是一个轻松的专业,曾经他还想过选择这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大概能够在大学阶段过得比较轻松,现在看来却好像完全不是这样。仅仅是作业就已经让他够呛了,而这还不算什么,考试,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他开始想赤司。

赤司选择的专业无非是大学里最为繁忙的几个专业之一,但是每次通话或者简讯抱怨的人都是他,虽然是在交往,对于对方的理解却并没有加深。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黑子,作为曾经的队友,对于赤司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呐黑子,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中午的校园很安静,偶尔会有风吹过上方,映在地面的树影变换着形状,来来回回斑驳一片。

“那个,关于小征,小征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黑子朝他投来不算明了的表情,“赤司君吗?”

“恩,”他有些难堪地眨眨眼,“交往了几个月下来,却发现好像还是不太能够了解他一样。”

作为恋人,好像也只是单方面地被了解着,他对于赤司的喜好,禁区以及更多的信息却不算熟知。

这里面,大部分是因为赤司不太会提起有关于自己的信息,另一方面也在于他没有那个勇气去追问。

害怕被讨厌,或者更直接来说,是觉得关系还并没有达到那个可以让他言所欲言为所欲为的地步。

“那是正常的,”黑子说,“如果能够那么容易让人看穿的话,也就不是赤司君了。”

在这之后黑子看向他,“降旗君是怎么想的?”

“诶?”

到头来不是又把问题抛回来了吗?即使是在心里小小的吐槽了一句,他也开始仔细思考起心中最能够贴切形容赤司的词语来。

“首先应该是要强吧?”

有着自己一个封闭的世界,内里或许全是难以处理的困惑,对于某些事物的不解以及偶尔的脆弱,最后一点也是赤司最最不会展露出来的。

“很会观察人。”

什么想法都会被立刻看穿一样,虽然像是毫无隐私了一般,但是他也的确享受着这种默契所带来的满足感。

“关心人的方式很独特。”

他扯了扯嘴角,赤司老是会危言耸听地加上一些类似于‘死’这类的威胁词汇,以为这样就能够显得更加有分量了吗?

“啊还有,有时候像是小孩子一样。”

喜欢看他措手不及手忙脚乱解释不清楚的窘状,自顾自在一边气定神闲地欣赏。

“大概还有很缺乏安全感……吧?”

他想了想,加了一句。

总是用语言来为自己构建出防护罩,不说出内心想法这一点大概也能够算进去。

“对我很温柔。”

即使是做了过分的事情,也总是能够得到宽容。

“温柔的话,的确只是对于你而言。”

黑子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失望地将它扔进垃圾桶。

“降旗君明明就已经有定论了,又为什么要特意问我呢?”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内心就如同地面上的树影一般,交错重叠着,他只有等待一阵风将那些树叶吹开,才能够拥有最明朗的思绪。

“总觉得,我大概没有真正了解小征,我看到的或许是他想要我看到的那个赤司……”他停下来,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一般地挠挠头,“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大概,”黑子配合他地说,“其实,你所认知的赤司君已经算是完整了,重要的是,如果那是赤司君想要你看到的他,即使是完全不同于我们所认识的那一个他,我想,赤司君一定是有自己的想法才会这么做。”

降旗有些晕晕乎乎地听着黑子一口气说完,他没有听过黑子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更令他稍显欣慰的是,如果黑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证明着赤司或多或少在为他做着改变。

这意味着什么,相信不用再说任何词句他也能够明白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黑子接着说,“也仅仅是出于我的判断而已。”

 

期末考试前的某个周末,窗外狂风大作,天空一片灰黑。降旗从电脑桌前站起来,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个暴雨天,逃避现实的他被赤司狠狠地当头一棒。

“喂光树,”中村叫住他,“你要去哪里啊?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暴雨哦,最好待在宿舍里面。”

他在门口站定,晃了晃手里的雨伞,“我有带伞,很快就回来。”

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只是突然头脑发热地想很见赤司。

在前往赤司学校的路上他花费了一定的时间来衡量告诉赤司与否这两个结果的不同,最后还是决定等到了再说。

天气的原因导致街上行人极少,所有人都在避免着与这样的糟糕境遇相撞,偏偏只有他像个疯子一样顶着狂风前行。

目的地与雷声同时抵达,他站在赤司学校门口,战战兢兢地摸出了手机。

“光树。”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听到耳边一阵惊雷,开始有雨点往下坠。

“小征,我现在在你学校门口……我……”

赤司没有说话。

他听到有一阵雷声同时在他这边和电话里响起,苍灰色的云层之中一道银蓝色的闪光迅速划过,砸在身上的雨点也开始变大变密,他好像听到赤司叹了一口气。

“真是凑巧呢,”赤司说,“我现在也在你学校门口。”

降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带着尘土气息的呼吸从这个时候开始似乎变得甜美起来,但是太多情绪一时间全部涌上喉咙他却反而不知道挑选哪一句作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了。

“你等我!我马上……”

“不用。”

他面前是突然而来的大雨,落到地上溅起水花。属于夏天的燥热被渐渐驱散,他看到一些来不及躲雨的人在朝着某一个屋檐奔跑。

他有一点张口难言。暴雨阻断了他的去路,也淹没了他的来路。细密的水注带来了扰人视线的烟雾,他渐渐看不清楚面前的一切。

“你是去找我的吗?”

“那么你又是去做什么的呢?”

他想赤司的回答再明确不过了,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能够得到让他满意的答案。他的心情并不如同天气一般,倒反而像是横亘在雨过天晴的天空中的彩虹一般绚烂。

“因为想你了,所以才去的,你也是吗?”

他擅自使用了一些小聪明,是因为他料定赤司不会因此而生气,所以当他听到想要的回答时,他得到了双倍的满足。

“算是吧。”

他们在雨中你来我往地说了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让他们阴差阳错错过的原因,彼此对于对方都多少有一些往日不曾表现出来的坦然。

他觉得他在期待的那一阵风已经到来了,他也拥有再明朗不过的思绪。他确定他喜欢赤司,他也决定将那些‘不够理解’放在将来去慢慢磨合。

他听到赤司略带抱歉地说虽然在交往却总是没有时间陪你,他拼命摇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心情极好地说着没关系,他们还会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他听到赤司在电话那头笑,说雨似乎要停下来了。

眼前的雨丝渐渐变亮变透,地面的积水汇成一股朝着某个方向流,大雨清洗过的世界变得清透起来,带着一丝丝光与热与构建于高空的彩虹,宣布着这一场暴雨的终结。

降旗不再去责怪这鬼天气致使了他与赤司的交错,他开始相信这是某种考验,像是一切事物在经过努力之后都一定会有结果,他只用静待那个属于他和赤司的结果的到来,而他也能够渐渐肯定那不会是坏的一种。

“光树,期末考试加油吧。”

他吸了一口气,在某一道特别耀眼的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对着电话说,“小征,我喜欢你。”

他的脑海里还有黑子说过的话。

“赤司君大概是一个缺乏爱的人吧。”

想要以什么作为他的改变的报偿的话,你只用付出你全部的感情就行了。

而这也是必须的,为了和赤司相爱。

赤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达过来,一如既往地笃定。

“那是应该的。”

 

 

【三十】

“东西已经收好了吗?”

时间是期末考试完之后,待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地点是宿舍走廊尽头的阳台。夏天的风温暖并且湿热,降旗有些口干舌燥。

“恩,大致上已经收好了。”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而这样的无言以对也渐渐地不再会因为觉得尴尬而不断找话题来搪塞。

“那么,作为你在京都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由我来送你去车站吧。”

赤司在最后这样说。

结束通话回到房间后他并没有立刻睡着,中村头疼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时不时还会跟他搭一两句话,他心不在焉地配合着,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即使再不想,暑假也还是到来了。这之间不长也不短的几十天将会和赤司隔离,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焦躁。而今天的通话也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变得不咸不淡。

他在想人还真是奇怪,最初的时候讨厌学校得不得了,恨不得每天都放假,每天都可以待在家里,而到了现在,却一点也不希望这样。

不愿意离开京都,不想和赤司分开。

东京的父母一早就打来电话询问过他可能抵达的时间,想到这里时降旗不免觉得自己有些不孝,居然还打算在暑假结束前提前到京都来。

中村终于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好了,房间里暗下来,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他大概是上午九点过醒来的,手机开机之后有一段未读信息,来信人是赤司,大概的内容是会在十点左右抵达他学校门口。

他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中村在听到响动之后也醒了过来。一开始的时候他想给赤司回个电话过去,告诉他不用特意来自己学校门口也无所谓,最后还是因为私心而将这个想法搁置脑后了。

自从那一天暴雨过去,京都的每一天都晴朗无比,丝毫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降旗很不得此时此刻来一场大暴雨,或者是台风,将他狠狠地阻隔在京都。

然而这是不现实的,他提着不多的行李走出宿舍的时候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恨不得将人完全榨干,比起复杂的心情更令人烦躁的大概算是头顶树荫里潜藏着的知了,不断地发出重复单调的鸣叫。宿舍到学校门口并不算远的距离在今日看起来更加短暂,仿佛只走了几步,他就能够看到不大的门外的车水马龙。

而赤司就斜靠在距离大门最近的一棵树下,从一赤一金两种不同颜色的眼眸中流淌出同样的神采。

他苦着脸对赤司笑,后者一脸淡然地从树荫里走出来,他觉得整个视线被一大片焰色布满,几乎将他燃烧殆尽。

“出发时间是几点?”

他们在前往车站的路途中,起初的时候他提出坐车去车站,赤司拒绝了。他不太能够明确懂赤司的想法,但是有一个不成形的可能性在他心中逐渐壮大起来。

“大概是中午十二点。”

距离他们分开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并不算宽敞的道路,地面上剪断地铺着头顶行道树投下的树荫,七月时分蝉鸣不断,高悬的太阳所发出的热量与光芒让前方的道路看起来弯弯曲曲像是要融化了一样。

赤司一直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旁,有时候会问他一些问题,比方说期末考试感觉怎么样,如果挂科的话就不用再见面了之类。

降旗有些苦不堪言,他想说的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他觉得今天的赤司好像有一些不一样,并不像往常那样寡言,反而好像总能够切断他说话的契机一般不断地将一些没有太大意义的问题抛向他。

一段并不难走的路,不管是在实际情况下还是心理上都变得有些艰难起来,他也可以明显看到赤司利落短发下浸出来的汗,将平时柔顺的发丝粘在一起。

“小征,”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其实车站我还是找得到,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赤司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只是用赤色的那只瞳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如果一直送我到车站的话,我可能会舍不得回家。”

他停在路上没有再走动,赤司也不得不停下来。

他们身边是匆匆走过的行人以及匀速驶过的车辆,前方是好像看不到尽头的笔直大路,内心承担着即将分离而又无法准确言说的情愫,被偶尔吹过的一阵赤热的风撩拨得更加猖獗。

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的赤司对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句话与其是在对他说,倒不如是赤司在对自己说。

他点头,然后又再次启程。

降旗在人山人海的车站与赤司告别,那一抹赤色很快就被各种色彩吞没,他觉得列车启动之后,站在不远处的赤司越变越小渐渐看不清的样子就如同是一个被抛弃了的人,他想起黑子所说过的‘赤司君大概是一个缺乏爱的人’时内心有一阵隐痛。

而那天他跟黑子的讨论要多上更多,他知道了赤司的家庭。那样一个有着严密家教与严厉单亲父亲的生长环境,家庭的原因注定了赤司不会拥有他爬山下水那样欢愉的童年。他在坐上开往东京的车时开始细细思考,自己带给赤司的到底能够有哪一些。

列车抵达东京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他从浅眠中醒过来,给赤司发了一条简讯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抵达。

明明是同样的空气,在下车之后他却像是缺氧一般差点喘不过气来。

短短一学期的交往,并不算长,还不至于让他们完全融入彼此的生活当中,但是也不算短,已经或多或少给他们打上了‘你不再是一个人’的烙印。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很快手机持续震动起来,来自妈妈的电话将他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切换了出来。

妈妈的重点围绕着他到家的时间,询问了一些他想要吃的东西依旧唠叨个不停。

“总之,我马上就要到家了,那个时候再说不行吗?”

他无奈地说了一句,当然得到了妈妈义正言辞的‘跟我说话很不耐烦吗’的指责,他只好不断地说着好听的话赔罪,也终于收了心,决定好好地度过暑假,再新一期活力满满地去见赤司。

当天晚上妈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即使他一边闹着再也吃不下了,妈妈也没有放过他。太久时间没见好像连爸爸也变得活泼起来,在一旁帮着腔不断往他碗里夹菜。

结果回到房间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充满气的皮球一样再也无法移动一般地躺在了床上,熟悉的房间让他的心情变得稍微好了一点起来。

墙边的暑假上依旧是AKAKI的CD,赤司寄过来的那一张被摆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即使当初对于自己将书架上摆满CD这一行为很不满意,看样子在那之后妈妈也很好地接受了这一点,要说的话,书架上一点灰也没有大概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想到赤司以及想到AKAKI之后,降旗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电脑。在学校因为各种事情太忙他几乎没有再登陆过AKAKI的网站。

主界面已经变成了AKAKI最近新单的造型,符合着夏季的清爽色调,降旗熟练地进入了后台管理,特殊好友那一栏的头像当然是灰色的。

往常的消息记录还历历在目,现在看起来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将赤司和kaede联系起来,而他现在也不再需要这一种最为虚幻的媒介成为他和赤司相互联系的桥梁了。

即使是这样,他也在看完所有记录之后略有感触地发了一段消息过去。

为过去告别,对将来希冀。


【三十一】

福田闹着要来找他,在得知他已经从京都回来的那一天晚上。

他有些头痛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耐着性子好好地跟对方解释说要见面的话随时都可以,不至于饥渴到必须现在。

“光树,果然你去了京都之后完完全全都把我忘记了吧?”

“……所以都说了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他躺在床上解释了大半天,福田才稍微安定了下来,然后他们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一周之后。

而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老规矩?”

福田在他家门口等他,两人一见面之后就仿佛是在互通暗号一般地联络起来。妈妈倒是已经习惯了两个人的神神叨叨,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他记得早点回来。

他们像是以前一样横行在东京熟悉的大街小巷,去了常去的小吃店,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去了游戏厅。

“国中的时候每一次来这里都会心惊胆战,”福田投入几个币,熟悉地操作着界面,“谁叫你妈妈总是能够在这个地方逮到我们。”

“那还真是抱歉,”降旗看了福田一眼,“一决胜负吧!”

当天从游戏厅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前方不远处天边镶着的紫橙色光带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降旗下意识地对比着路边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的路标,大脑中京都与东京的地名交错起来,他想起赤司。

福田走在他身边,时不时会跟他讲一切大学的见闻,说起自己的室友交了女朋友,专业老师好像和某个学生有一腿,他想福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啊,后来福田又继续说这学期看起来可能会有一科必挂无疑。

临走时赤司交代的他又出现在他的脑袋里,‘挂科的话就不用再见面’这样的话一说出来,他就开始庆幸自己在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了,就算分数不高,但是至少可以保证不挂科。他想到赤司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啊,”福田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听到我大概会挂科你很开心是吧?”

他摆着手摇头,也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将赤司的事情告诉福田,毕竟对方是自己相交已久的好友,想要与他分享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福田见过赤司。

他正准备提及,福田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的停了下来。

    “啊对了光树,”福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泽田吗?”

“诶?”

“不会吧,你不记得了吗?”福田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就是泽田美奈啦,国中的时候你喜欢那个女生。”

降旗涨红了脸,他当然不是不记得了,他只是在奇怪福田提起这件事情的契机。

“当然记得了啊,”他反驳,“只是,为什么突然之间……”

“也不是啦,只是那天突然遇到了,就告诉你一声来着。”

谈话之间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恰逢妈妈开门往外走,福田一张脸上堆满笑地跟妈妈打了招呼,婉拒了留下来吃饭的要求之后踏着夕光不断往前走。

而降旗心里也种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种子,他开始想起泽田美奈来,那个曾经差一点就取代赤司位置的人。

 

 

【三十二】

每年的暑假大概都过得差不多,不过就是头一天晚上半夜才睡,第二天大中午才起来,吃晚饭过后随便找些事情做,然后又重复前一天的状态。

但是这个暑假稍微有些不同。

一旦想要沿袭之前的习惯,降旗就会得到赤司的警告。

比方说这样的生活习惯相当不健康,你最好改变一下,所以他不得不在十一点前就上床睡觉,然后第二天早晨九点接受赤司的准点叫醒服务。

虽然很痛苦,不过降旗有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他想,他的确是一个需要人监督的人,而这个人如果是赤司的话他倒是很乐意。

父母当然也惊异于他这样的反差,而两外一方面也是与赤司站在同一阵线,觉得这样对他的健康来说相当有好处。

每年夏天都必须要有的一次经历也在暑假平平淡淡地过了将近一半的时候到来了。今年有个其他事情的父母没有时间陪他去医院复诊,所以这一件事情今次就由他自己,以及福田来进行。

福田是来找他研究前一段时间买的单反的,据说拿在手里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恰好因为他的专业与之相关,所以有了来叨扰的理由。

他跟父母告别,福田也点头哈腰地将两个大人送走。今天的天气不见得好,能见度也不算高,放在夏季里算是闷热而又令人心烦意乱的一种,他却像是突然被蜜蜂蜇了一下一般迅速地爆发出了一个想法。

在福田摸索着单反进行入门学习的时候,这个想法也逐渐膨胀起来。

“……我放弃了!”

福田仰躺在地板上,旁边放着单反以及随意扔在一边的说明书,纸张上胡乱地画着一些便于让人理解的图形,降旗心不在焉地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地站起来。

“我……我要去京都一次。”

“哈?”福田坐了起来,完全不理解地看着他,“可是,离开学还有很久吧?”

他来回走动着,在为这个计划的可行度仿佛思量。

“不是为了开学只是……”

福田被他突然靠近的举动吓了一跳,好半天才恢复过来朝他眨眼。

“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喂光树,你到底……”

“那么,帮我保守这个秘密也是可行,对吧?”

福田扯着嘴角皱眉,像是突然反应不过来一般地兀自思考了半晌,“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复诊吗?我记得你妈妈走之前这样叮嘱过你,不去不好吧?”

“所以说要拜托你啊,不会很久,大概半天时间就可以了。”

现在出发,乘坐新干线的话,大概下午能够抵达京都,和赤司见一面,赶在傍晚前回来就行了。

“光树,我还是觉得你应该乖乖去医院。”福田神情严肃,“对于有关于你身体健康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你只用撒一个小谎就行了。”

他语气近乎乞求,再耽误下去的话大概就没有办法施行这个计划了。

“……问题不在于这里……”

“……拜托!”

 

他们乘坐在前往京都的列车上,舒适的环境让他稍微能够从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得到抽离,福田一句话不说地坐在他旁边。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得去京都不可,但是,如果你必须要去的话,我想我也得跟在你身边。”

这是福田的唯一要求。

他们僵持了很久,降旗当然知道福田是为他好,但是这个时候突然而来的对于赤司的想念让他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分不清好坏,他所想要达到的唯一目标,就是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段与赤司共同度过,虽然不得不增加福田这样一个意外的因素。

他开始担心起来,见到赤司要怎么解释呢?先不说他突然出现在京都的理由,利用去医院复诊的机会偷偷跑来见面这个真实原因当然是必须被隐藏的,这一点最好一会儿跟福田商量好,另外就是,他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福田自己跟赤司在交往这一件事情。

在他的胡思乱想之中,京都一些他熟悉的景致已经能够透过平稳行车的列车的车窗被看到了,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他还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能够与赤司见面。

“那么,现在要做什么?”

他们匀速地跟着人潮走出车站,福田好像对于陌生的环境有些苦恼,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被这样一问了之后他才开始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京都这件事情并没有提前告诉赤司,而事实上将会有很多种理由可能造成他们的错过。

他艰难的呼吸了一口,摸出手机。

“我……我先打个电话。”

福田乖乖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他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过程中担忧并且紧张,而电话接通过后他在那一刻几乎一个人也说不出来。

“光树?”

赤司对于他这个时候的来电显得有些惊讶,因为他们一般的通话时间都在晚上。

福田注意观察着周围的事物,倒是也没有对他太过在意,他静下心来,仿佛做好必死的准备一般开口。

“小征,我现在在京都,可以见面吗?”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好像已经能够想到得到否定答案之后的光景。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赤司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跟他约定了见面的地点之后就挂了电话。

他还在窃喜,完全没有料到着将会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说要见一个人?”

他们走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

“恩。”

他有些莫名地激动,连带着闷热的天气也变得讨喜起来。和他完全相反,对于未知事物福田倒是一直抱着担忧的情绪。

“不过到底是谁啊?”福田一个跨步走到了他前面,转过身来,“你来京都就是为了见这个人?”

“这个事情我可以回去再跟你详细说明吗?”

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一间并不算大的饮品店,在和黑子来过一次之后,此后也成为了他和赤司见面的场所。

在门外的时候他朝里面快速地扫了一眼,常坐的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但却不是赤司。福田虽然带着很疑惑的表情,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地跟着他进入了店内。

他们等了没多久,门口的风铃就因为有人推门而入响了起来,他听到店员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几拍。

最先看到的是赤色的头发,异色瞳在这之后接踵而来,缓慢的眨眼引起了空气中一种不明情愫的波动,降旗觉得今日的到来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光树。”

赤司在他面前站定,额头上的刘海有一些湿润,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是要生气一般地直直看着他,最后说话的语气却柔得不能够再柔。

“真是抱歉呢,稍微来晚了一些。”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赤司的注意力才放到了另外一人的身上,带着疑问的眼神轻轻扫过福田的同时,降旗也尴尬地明白了自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处境。

“小征,这个是我朋友,你们见过的。”

福田的表情已经不能够仅仅用惊讶来形容了,目光来回地在他和赤司身上冲撞,却始终挤不出一个字来,他并不知道福田在这个时候都想了一些什么,但是那样的冲击显然来得比他预料得要更加猛烈一些。

“赤司?赤司征十郎?”

福田问出了第一次和赤司见面一模一样的话。

“啊……大概就是那个赤司征十郎。”降旗说,“我们同在京都念大学。”

他本来以为在接下来福田大概都会保持着无语状态了,但是没想到很快福田就振作了起来,赤司倒是也对他这个朋友抱着好奇的心态,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浅淡微笑看着他们互相暴着老底。

“不过说起来,那个时候还要多谢赤司君了。”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福田也收起了笑脸,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带着真诚地想要感谢的表情看着赤司。

“诶?”

剩下的大概就是完全不知所以的降旗,满头问号地看着自己旁边的和对面坐着的人交涉。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赤司难得地带着赞赏的目光看他,降旗变得有些飘飘然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到底是哪一回事,不过时间的流逝让他们不得不面临着即将分离这样一个处境。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迅速,赤司在今日的会面中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状态,这让降旗稍微有些受宠若惊,福田也从最开始的迷惑惊骇状态之中恢复了健谈的本质,但是降旗知道,在回东京的路上,他们应该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他与福田的,以及他与赤司的。

在临走的时候他显得有些依依不舍,但是这样的情绪他却不能够表现得太过于明显,赤司大大方方地将他们送到车站,并且告诉福田如果想要来京都玩的话随时都可以。言外之意却好像涉及了关于他那些赤司所不知道的过去的兴趣,他觉得自己反倒是成为了第一次与赤司见面的人,一切都表现得小心翼翼。

“那么,一路顺风。”

暑假前的送别好像再一次重演,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怀有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迟早会回到京都,与赤司再次见面,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和福田开始返回东京。


【三十三】

“光树。”

列车平稳地行驶,路途上花费的精力和时间显然要多得更多,降旗觉得浑身乏力,福田又在这个时候恰好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他看着福田有些苦恼地挠头,目光有些那难见地闪躲,彼此内心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他不知道福田在从看见赤司起的第一刻到现在到底都想了一些什么,不过有一些问题或许早就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出于友情,或者是不可置信,所以福田才没能够坦然地将自己的疑惑与他分享。

“你来京都是为了见赤司?”

“……恩,大概。”

福田了然地点了点头,但是表情却更加纠结了。

“你和他关系很好?”像是怕他不懂一样,福田又补充了一句,“……啊我是从你们对彼此的称呼看出来的。”

“……恩,是很好。”

福田舔了舔嘴巴,在有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内没有再发问,降旗想他可能是在筹划着怎样问出接下来的问题比较自然,但是面部表情的多变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你把想要问的都问出来也没有关系,”降旗说,“之前我也说过会跟你解释理由的。”

福田很快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那我就问了,你和赤司……你为什么要放弃复诊的机会跑到这里来啊?如果是见赤司的话,开学不就行了吗?特意跑那么远却仅仅是见面了两个小时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降旗在这一刻不知道是自己低估了福田的智商,还是对方故意要让他绕圈子,想要迈出那一步,看起来对方似乎把主动权交予了他。

“简单地来说,大概就是……我和赤司君在交往。”

“……哦……”

列车停顿在了中间的站点,不断有人陆陆续续地从车旁的门离开,空旷了许多的环境让他们沉默时间的变长似乎更加理所当然起来。

“诶?!!!”

福田几乎要跳起来了。

“你说的交往……是指那种吗?就是……”

降旗苦笑着点头,实在不愿意再看福田指手画脚个半天也说不清楚话的样子,“大概就是你指的那种。”

“可是……可是,赤司是男的吧?”

他点头。

到这个时候居然开始怀疑起赤司的性别来,看起来福田受到的刺激不算小。降旗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将这件事情这么快地和盘托出。

“光树……”

福田突然淡定下来,眼中流淌着不理解并且担忧的目光,“虽然在之前模模糊糊觉得好像是这个样子,不过……”

得到你的承认还真是让我更加吃惊,他这样说,可是光树,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吗?

知道的啊,这种事情当然知道。

“因为我喜欢赤司君。”

“他呢?他也喜欢你吗?”

降旗沉默了一小会,他想他应该用肯定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喜欢的。”

福田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继续下去,他只是喃喃了一句你们这样好像不对。

“为什么?哪里不对?”

在面对他的问题,福田又答不上来,他看着降旗,看了好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回答,有些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不管是谁知道了这件事情都会这样觉得的吧?因为你们都是男生啊。

或许爱情并不应该被局限在性别的牢笼里。

如果那个时候降旗的语言表达能力够好的话,他大概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但是他只能够毫无咸淡地以最为平淡的语言反驳,为他自己的,为他和赤司的感情做着申述。

“我从很早以前……大概是国中的时候可能就喜欢上小怔了吧。”

福田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那个时候的事情,你怎么就能够确定是喜欢呢?你和赤司根本就不熟不是吗?”

降旗点点头,福田说的的确没有错,但是为什么能够那么笃定那就是喜欢,并且在将来的日子里也继续着这种想法呢?

“那一次离开之后我又见过赤司,”福田慢慢说,“我去拜托他能够在你对于治疗报消极态度的时候打醒你。”

降旗有些好笑,对于第一次见面就向自己提出这种要求的人,赤司大概是会毫不留情一概拒绝吧。

“他当时没有答应,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你才接受了手术,现在想要确定这一点晚了吗?”

降旗想起那个暴雨天,赤司来喷泉旁边找他。事到如今他好像错估了赤司的能力,那个时候福田的请求看似并没有被拒绝,反而被很好地践行了。

“因为小征的原因,所以才能够好好活到现在啊。”

说起来或许太过于夸张,不过他现在开始渐渐明白,喜欢这种事情,如果能够冷静地说明原因,发生的时间以及其他相关因素的话,或许就不称其为真正的喜欢了吧?

福田看似好像还想说什么,到最后也只能够化作嘴角边无奈的笑。

他并没有放弃对于降旗这一条不归路的劝导,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并且公正地看待这样一段看似不正确的感情。

 

 

抵达的时候父母已经在家了,福田跟着他到家门口,解决了他最大的担心。

“光树今天有乖乖地去医院复诊。”

他带着感谢的目光看着福田,后者表情却有些沉重。在回到房间之后他先是收到了福田【你最好之后去复诊一次】的简讯,之后就是赤司打来的电话。

“已经到家了吗?”

一接通就是这样一句话,降旗想着真不愧是赤司如此地开门见山。

“恩,已经到家了。”

他活动了下有些疲惫的身体,干脆整个人都仰到了床上。没有比筋疲力尽的时候躺在床上更幸福的事情了,虽然好像接下来得面临一些严刑拷打。

“现在来说说你突然到京都来的缘由吧。”

果然,该来的始终还是会来的。

赤司之所以没有在见面的第一刻询问他理由,是因为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推算出了他将要回家的时间以及他们能够见面的时间。

“理由的话,大概就是突然想你了。”

“光树,进来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呢。”

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跟赤司扯一起有的没的,试图将话题往其他地方扯,赤司也没有揭穿他这个小把戏,脾气好地听他说。

“你那个朋友,叫福田的那个,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大概已经知道我们在交往的事情了吧。”

他在某一刻呆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即使是到了夜晚,蝉也在不知疲倦地鸣叫,楼下偶尔会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显得格外安心。

“恩,我已经告诉他了。”

赤司没有立刻说话。

“我这样做,是不是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有些着急,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想到这一点,而赤司的沉默不语又在不断加油添醋,似乎要将他心中赤司因此生气的念头点燃。

“并没有。”赤司说,“相反的,你能够过早地将这一点告诉你的朋友,这也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好了与我共同承担的准备吧。”

我很欣慰,光树。

他们彼此都已经发现,面前的那条路似乎越来越明晰起来。

 

【三十四】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降旗的祈祷一般,暑假的后半段时间过得极快。

仿佛昨天才偷偷从京都回来,而今天又到了该打包行李前往那里的世界。

不同于第一次的恋恋不舍,这一次妈妈显然要轻松很多,在出发的前一秒还在跟他开玩笑,当然一些叮嘱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坐上了开往京都的车,整颗心都被赤司填得满满的。

终于不用只在梦里以及单调无味的文字中见到赤司,也不用通过声音来聊以自慰,他愉快地靠在舒软的车椅上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已经抵达目的地。

手机在他正式踏上京都的土地时响了起来,那个时候降旗正在人群中寻找赤司的身影。恰逢其时的是电话的确是赤司打来的,但是他也同时得知了一个令他不算愉快的消息。

“抱歉,突然有事暂时不能来接你了。”

赤司好像在急速地喘气,声波被冲撞得零零碎碎,他回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学校,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幻想中深情愉悦的重逢场面在这个时候彻底消失了,他在人群中变得浮浮沉沉,像是居无定所的外来人一般,拖着因为要见面而过于兴奋,此刻却突然停滞下来的疲惫身躯穿梭着。

而在这以后赤司再没有什么动向,只是在降旗快要睡觉的时候发来一条简讯,内容大概是询问他是否已经抵达,他苦笑地拿着手机,心想这个时候还没有抵达的话又能够去哪里呢,同一时间慢吞吞地做了回复。

这一次小别重复被拖延了很久,久到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数自从开学之后他们分别的天数了。福田有一次打了电话过来,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已经回去复诊过,他才突然想起有这样一回事,连忙打着哈哈说已经做了。

世界上的事情偏偏就是有这么巧,当他决定在某个周末回到东京复诊,并且也开始将他与赤司的见面日期不断后挪时,他接到了赤司相约见面的电话。

“诶?”

那时他刚刚出门,初秋送爽,天空蔚蓝无云,种植在校园路边的梧桐树开始簌簌往下掉着叶子,负责清扫的员工皱着眉头不断地将这些枯黄扫成一堆。

“可是我恰好要回东京。”

他不无遗憾地说,想着等他回来再见面就好,计划还没来得及告知,就被赤司的下一句话打乱阵脚。

“那么我和你一起回去好了。”

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一次意外的见面机会,挂了电话之后降旗的步伐都不由自主变得轻飘飘起来,前往车站的路不再遥遥无期,他内心装满期待与兴奋。

赤司就站在车站前面等他,比约定的时间更早。赤红的发色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显然起来,降旗一下车就顺利地将视线定格。

走向赤司的那一小段路令他稍微有些心跳加速,不管在什么时刻,恋人都拥有让他心智紊乱的能力。

他走到赤司身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内心多过的情绪,装作再自然不过地打招呼。

“小征。”

“光树,”赤司朝他点点头,转身朝站内走,“车票我已经买好了,现在出发吧。”

赤司的能力总是能够让他在任何时刻游刃有余,降旗亦步亦趋地跟在赤司身后,总觉得那个不算高大的身影蓄积了令人安心并且全身心信任的力量。

他们越过来往的人群,他为赤司抵挡着可能发生的擦挂,像是护卫一样忠诚。而赤司只是看了他一眼,退回与他并肩的位置,选择了与他同进退。

周末的新干线人稍微多了一些,车厢被填充得满满当当,他们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突然回东京的目的是什么?”

发车之后周围的环境稍微安静了一些,再没有刚开始的喧哗与嘈杂,降旗和赤司坐在一起,而赤司先发制人地占领了谈话的主体地位。

“去医院一次。”

赤司赤色的瞳仁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了然地点头。他们之间再无交流,舒适的车内坏境有些催眠,赤司一直在闭目养神,倒是他会时不时偏过头去看一下,那张应该很熟悉的脸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令他百看不厌,多看一次,心脏就不堪重负一次。

“光树,你有多动症吗?”

赤司冷不丁地冒了一句,等到他再看过去的时候,恰好和带着莫名笑意的瞳孔相接。降旗觉得脸上温度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难以掌控,连转头或者低头的掩饰都忘记了去做。

“不,我只是……”他词不达意地解释着,而对方眼中的笑意更甚,“好吧……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所以有些控制不住。”

“我应该表扬你的诚实吗?”

他挠着头尴尬地避开赤司的视线,一直过了很久他才敢重新将看向车窗外的头转回来,赤司重新闭上了眼睛,偶尔会把眉头皱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凑过肩膀过去,让赤司的头能够得到一个相对踏实一些的依靠。

没过一会,他觉得赤司放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动了一下,他有些紧张地想去看对方是不是因为他多余的举动而被弄醒了,却发现赤司只是调整了一个姿势,并未睁开眼睛。

抵达东京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他踌躇了很久,才在下车前痛下狠心地晃醒了赤司,刚刚睡醒的赤司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平时凌厉的眼神格外温柔,像是初生儿,带着一些对于身处环境的困惑的柔光。

降旗带着赤司轻车熟路地穿行在东京的各个街道,很容易就抵达了医院。在刚刚能够看到医院正门的时候赤司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也挂在了嘴角。这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蕴藏着极为特殊的含义。

算作他们这段感情开始的温床,播撒下的种子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萌蘖与生长。

医院的大体环境有没有改变,赤司当然是不知道的。降旗带着赤司行走在医院的大环境中,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应该被彼此牢记在心的熟悉场景。

实际上那个球场并不算大,围栏周围长满了杂草,赤司不太能够想象得出几年前的场景,一眼望过去仿佛还能够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自己,以及那个有气无力靠在自己身上喘气的人。

“光树,这个球场那么小,你果真是体弱多病呢。”

降旗冷不丁地被吐槽了一句,当然要不满地抵回去,“……那个时候的确,可是现在再来的话绝对不是那样了。”

赤司挑眉说是么,他们继续前行着。降旗似乎下意识地带领着赤司重温他们以往同时出现过的场地,篮球场过后理所当然的就是喷泉。

“今天喷泉在喷水了呢。”

赤司在喷泉前面停下来,仿欧式建筑而立的白色喷泉伫立在圆形水池中间,细碎的水珠被推到高处,然后像是断了线一般的珍珠往下坠,水面也因此荡起了一圈一圈的圆,池子里喂养的锦鲤偶尔会受到惊吓很快逃开。

今天算是一个不错的天气,医院里有很多人聚集在这个地方,人声鼎沸,排除那些统一的病服,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充满生离死别的医院。

“之前来的每一次都没有遇到。”

降旗有些感叹,似乎自从和赤司交往之后,以往的一切遗憾都正在被慢慢的弥补起来,而赤司在阳光下也变得越发耀眼。

“这一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赤司问,“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

“其实每年几乎暑期都会去复诊一次,只是今年暑假因为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耽误了,才不得不放在开学来做。”

在前往检查室的时候他跟赤司解释道,一直到接近那个每年都必须去一次的地方时,他内心之中莫名的欣喜才猛然堆积爆发出来,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赤司会主动提出陪他一起来。

赤司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刻意提起那个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但不得不说,这个原因多多少少令赤司在此之后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变化,以至于之后整个过程降旗都得面对着少言少语的恋人。

进入门厅之后眼睛稍微不太能够适应突然暗下来的光线,降旗眨了眨眼睛得到片刻的舒缓,他带领着赤司以一个既定的路线朝着目的地走,身边来往的是医院的病人或是陪伴的家人以及护士,穿着病服的人带着各色各样的表情。

医院本不就是一个能够让人心情轻松的地方。

“啊啦光树?”

在某个护士急冲冲地从他们侧边过去之后,他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一声呼喊。

对方先是有些不确定,然后在他回头之中露出一副‘果然没有认错人’的表情。

“回来复查吗?”护士的注意力放在了赤司身上,“和朋友一起?”

“诶?”降旗愣了一下,旁边的赤司已经在礼数周全地跟护士打招呼,护士堆着一脸笑意,“啊,恩,和朋友一起来。”

护士点点头,“不过,比起往年稍微晚了一点哦光树。”

“稍微遇到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所以耽误了。”

他们又寒暄了一阵,最后护士因为还有病人要照看所以先离开了。赤司在那之后就再一言不发,只是紧紧跟在他身边。他们在充满消毒水气味,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小孩子的哭声的走廊里通行,医院毕竟是医院,总是能够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

事先联系过的医生在看到降旗推门而入的时候朝他点了点头,而降旗本意上并不太愿意让赤司陪伴他整个过程。他询问过赤司的意见,后者毫不犹豫地表示要跟着他一起。

“朋友吗?”

开场的寒暄很快就被掠过了,医生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开始了今日的检查。整个过程是程式化并且一成不变的,降旗熟悉那些加之于他身上的器械。只是他时不时会因为赤司的存在而分神,稍显阴暗的房间里恋人的目光也变得暗淡无色。

“恢复得很好,基本上来说,复发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医生拍了拍降旗的肩膀,“有好好吃药吧?”

“恩,那么今日也麻烦你了。”

道过别之后今天的行程算是告一个段落,西斜的太阳已经没有了来世的气势汹汹,两个被拉长的影子铺在水泥地面上。

   “光树,说说你第二次手术的原因吧。”

医院某堵墙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降旗在某个瞬间觉得那堵墙几乎要不堪重负。而该来的迟早会来,他想过把这些事情告诉赤司,却迟迟没有实行。比之他自己开口,现在的这种选择或许更加令他觉得富有安全感,至少说明赤司是很在意的,而不是他在一厢情愿。

事情大概得追溯回国中,以降旗告知赤司自己即将出院为起点。那时候的确是已经通过一次手术稳定了病情,不知何时发生的哮喘伴随了他整个国中阶段,最后因为某次后果过于沉重的病发而在医院遇到了赤司。

“不过在出院之后,因为不小心导致了并发症,所以又被送回来了。”

他尽量要自己语气显得轻松一些,“生日礼物本来是打算自己送给你的,结果阴差阳错只能够拜托医院的工作人员转交了。”

“什么样的并发症?”

赤司的重点却不在生日礼物,拧着眉头的人看似很在意那个让他再次手术的病因。

“大概就是气胸什么的。”

当时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受了很多罪,呼吸困难并且一直在不断地干咳,所以在离开医院之后他又被送了回来,进行了第二次手术。

赤司一直在听他讲,他刻意了避过了一些环节,那些都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再重要,也不需要成为他们之前任何的阻碍,最为重要的是以后,这一点他十分明白。

但是他有没有办法忽视赤司的不言不语,赤司的皱眉,赤司偶尔看过来的复杂眼神,回去的路仍旧是来时的路,却走得尤为艰难。

“你在生气吗?因为我没有将这些告诉你。”

降旗嗫嚅着,筹划着一些可以作为转圜的解释。

“不,我只是觉得很庆幸,”赤司叹了一口气,“好像差一点就错过你了。”

他的确是能够在赤司眼中看到一种类似于后怕的神情,这令他受到了莫大的欣慰,前方即将落下的夕阳努力地散发尽最后的余光,他好像从此刻才真实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我倒是觉得很满足,虽然当时痛得要命,也受了很多罪,但是换来现在这个结果,不管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返程的路上他们都显得有些疲倦,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降旗感觉到有一只异常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不由自主地增添着自己回握的力度。

太阳总会落下,也必定会再次升起。

而他已经拥有了不会落下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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